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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夜谈军略碎旧梦,歃血为盟钓枭雄(第1/2页)
深夜,石井兵工厂。
厂长办公室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窗外,粗加工车间的皮带轮还在发出沉闷的嘶吼,那是夜班工人在连夜打磨废旧枪机。
办公桌上点着一盏煤气灯,火苗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满是水渍的白灰墙上。
林启拿过一张空白的图纸,反面朝上,手里捏着半截削尖的铅笔。
常凯申坐在对面,军服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粗茶,他眼睛死死盯着林启手里的铅笔,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凯申兄,你在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是哪一套规矩。”
林启没抬头,手腕转动,铅笔在白纸上勾勒出几条弯曲的等高线。
常凯申身子挺了挺,语气里带着几分科班出身的底气。
“步兵操典为主,讲究精神战胜物质。白刃战是决胜关键,大日本帝国陆军推崇肉弹冲锋,只要军官不怕死,端着刺刀压上去,敌人的防线自然土崩瓦解。”
“扯淡。”
林启扔出两个字。
干脆,冰冷,没有给这位未来的大统帅留半点面子。
常凯申脸色一僵,刚要开口反驳,林启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画出的两个交叉圆圈上。
“那是日俄战争时期的老黄历,拿到现在的欧洲战场,这种打法叫排队枪毙。”
林启敲了敲那两个圆圈:“这是两挺水冷马克沁重机枪,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交叉火力网一旦形成,别说你靠精神力,你就是把天照大神请下来,肉身也挡不住六点五毫米的铜披甲弹头。几千人端着刺刀冲锋,十挺机枪十分钟就能把他们变成一地碎肉。”
常凯申喉结滚动,没出声,他在国内打过几场军阀混战,知道重机枪的厉害。
那些旧军阀打仗,一听见马克沁响,当兵的就往后撤。
“办军校,练新军,眼光不能盯着国内这些草头王,更不能学日本人那种穷鬼战术。”
林启铅笔一划,在机枪阵地前方画了一排密集的黑点。
“这叫徐进弹幕,现代战争,步炮必须协同,炮兵不是在后头听个响,步兵冲锋前,重炮集群进行覆盖射击。步兵往前推五十米,炮火警戒线就往前延伸五十米,炮弹炸开的弹坑就是步兵的天然掩体。火炮和步兵的距离,死死咬住。”
林启画出几条波浪线,连接着炮兵阵地和前沿指挥所。
“怎么协同?靠吹冲锋号?前线枪炮声一响,二十米外连扯着嗓子喊都听不见,必须靠无线电。连排级指挥官背着步话机,随时把坐标报给后方炮阵地,哪里有火力点,重炮就敲掉哪里,这叫降维打击。”
办公桌前的常凯申彻底听傻了。
他脑子里那些引以为傲的阵型、冲锋、白刃战,在林启描绘的这种钢铁与烈火交织的战争机器面前,简直就像原始人拿着木棍在比划。
林启没有停,他要把这套超越时代的军事理论,狠狠砸进常凯申的脑子里。
“除了步炮协同,还有步坦协同,英国人已经把铁甲车开上了战场。步兵跟在铁盒子后面,机枪子弹打在上面连个坑都留不下,这才是未来的陆战之王。”
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写上“后勤”两个字。
“最致命的,是弹药基数,凯申兄,你算过一笔账没有。一场十万人的会战,如果按照这种打法,一天要消耗多少炮弹?多少发子弹?后方的兵工厂一天能产多少?前线的骡马辎重队一天能运多少吨?这叫后勤吞吐量,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根本不是前线士兵的勇敢,拼的是大后方车床的转速和钢铁的产量。”
啪。
林启将铅笔扔在桌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按照日本人的那一套操典办军校,练出来的学生,到了真正的现代战场上,就是去送死的炮灰。咱们要办,就必须照着这套钢铁逻辑去练。”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常凯申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撼!
彻头彻尾的震撼!
林启这番话,彻底粉碎了他前半生建立起来的全部军事认知,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兵法,连现代战争的门槛都没摸到。
但震撼过后,常凯申那骨子里天生的多疑和猜忌,像毒蛇一样迅速窜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启。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个留美的理科双料博士,懂化工,懂冶炼,懂枪械造法,这都很正常,这叫术业有专攻。
可对大兵团作战的战术演进、对连排一级的指挥协同、对后勤辎重的精准把控,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而且懂的甚至比日本教官还要透彻。
这哪里是个搞技术的书生?
这分明是个肚子里装了十万甲兵的军神。
常凯申心跳陡然加速,一个极度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军校马上就要筹办,先生把兵工厂交给了林启,如果林启拿着这套足以震惊整个大本营的建军理论去找先生,要求兼任军校的校长。
先生会拒绝吗?
绝对不会。
先生求才若渴,有了钱,有了枪,现在连最先进的练兵法子都有了,林启去当校长,简直是天作之合。
那他常凯申算什么?
一个在旁边敲边鼓的参谋?
一个负责外围安保的看门狗?
他苦心孤诣结交林启,是为了拿林启当跳板,争夺校长之位,现在看来,这个林拓之,才是他通往权力巅峰最大的绊脚石。
常凯申端起茶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这一切,全落在林启的眼里。
林启是个什么人?
是掌握了百年历史走向,深谙人性的顶级老阴逼。
常凯申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忌惮、防备甚至杀机,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火候到了。
打一棒子,把对方的自尊和认知彻底碾碎,现在,该给甜枣了。
必须把这头多疑的枭雄死死套牢,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前面冲锋陷阵。
林启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书生气。
“凯申兄,是不是觉得我这套说辞一套一套的,挺唬人?”
常凯申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茶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拓之兄这套理论,振聋发聩,凯申受教了。”
“纸上谈兵罢了。”
林启摆了摆手,抓起桌上那张画满战术的白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动作极其随意。
“我在海外闲得无聊,翻了几本欧洲大战的战史回忆录,拿别人的残羹冷炙,跑到你这正牌军校生面前卖弄,让凯申兄见笑了。”
林启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理论归理论,真要把这套东西搬到演兵场上,搬到真刀真枪的阵地上。我林某人算个什么东西?不怕你笑话,真要是听见大炮响,我这腿肚子转筋,连路都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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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向常凯申,眼神真诚。
“我这辈子,只懂摆弄钢铁,搞搞化学反应,让我管个兵工厂,调度一下后勤辎重,那是我的本分。带兵打仗,练新军,这种血肉相搏的硬骨头。必须得凯申兄这种科班出身、有胆有识的将才来统领。”
常凯申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那股邪火和防备,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拓之兄此言当真?你不想去军校……”
“我去军校干嘛?给人当活靶子?”
林启轻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凯申兄,你当我是朋友,林某人心里有数。今天把话撂在这,军校筹办,校长这个位子,除了你常凯申,谁坐我都不服,明天见了先生,我定保举你当这个校长。”
狂喜。
一种从地狱瞬间升上天堂的狂喜,猛地涌上常凯申的心头。
他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林启明确表态不染指兵权,只要后勤和军工,而且还要亲自去先生面前保举他。
以林启现在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开口力荐,这校长的位子又多了几分希望。
“拓之兄!”
常凯申声音都变了调,眼眶泛红:“这份高义,凯申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坐下说。”
林启压了压手。
常凯申哪里肯坐,他现在恨不得把林启供起来。
“拓之兄,你既然无意带兵,等我当了校长。军校的后勤部、军械处,全归你管。军校的副校长,必须有你一个位置,你不点头,我这校长就不当了。”
利益交换,他懂规矩。
林启抽了口烟,心里暗自冷笑。
“位置无所谓。”
他掸了掸烟灰:“只是不能看着凯申兄的将才被埋没,不过,大元帅府里派系林立。汪氏、胡氏那几位,未必愿意看到凯申兄出头,单凭我一个人向先生进言,分量怕是还不够稳当。”
常凯申刚热起来的心,又悬了起来。
确实。汪、胡等人资历太深,要是他们联手阻挠,先生也得权衡利弊。
“那……依拓之兄之见。”
林启按灭烟头,抛出了今晚真正的重磅炸弹。
“光有钱和枪不够,朝中得有人说话。明天上午,我去拜会林部长。请老前辈也替你美言几句,有他老人家发话,谁敢放个屁。”
常凯申直接懵了。
“林部长?哪个林部长?”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广州的头面人物。
“自然是外交部长,子超老前辈。”
林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夜宵。
轰!!!
常凯申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森是谁?
同盟会元老中的元老,资历跟先生平起平坐。
为人清正刚直,在大元帅府里威望极高。
最关键的是,林森从不结党营私,他要是开口举荐一个人,连先生都要敬让三分,绝对不会怀疑有私心。
可林森这种清流连先生的面子都未必给,林启一个刚回国的华侨,凭什么去请他出山帮忙?
“拓之兄……你跟林老前辈……”
常凯申试探着问。
林启靠在椅子上,微微一笑。
“我出身福建福清林氏,论族谱字辈,子超老前辈,是我的同宗族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常凯申所有的骄傲和算计。
钱,十五万现大洋。
枪,整个石井兵工厂的控制权。
靠山,先生和张静江的绝对信任。
现在,居然连南方最大的宗族元老势力,也是他家的。
常凯申看着坐在灯影里的林启,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极度的狂热。
这哪里是个合伙人?
这分明是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只要死死抱住这条大腿,整个南方以后谁还能挡得住他常凯申的步伐?
必须绑定,彻底绑定。
常凯申猛地挺直胸膛,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林启面前,神情激荡,眼眶彻底红了。
这是他大半生中最擅长的政治手段,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拓之兄。”
常凯申一揖到地:“你我相识虽短,但凯申看出,兄台乃是经天纬地之才,更有高风亮节之义。凯申前半生蹉跎,今日得遇兄台,如拨云见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若蒙兄台不弃,凯申愿与兄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启心里明镜似的。
常凯申一生拜把子兄弟多达十几个。
张汉卿、冯y祥、李Z仁。
有用的时候叫兄弟,没用的时候背后捅刀子,多自己一个不多。
但这层皮,现在必须披上,有了这层结拜兄弟的身份,以后军校成立,他伸手插管军队,就名正言顺。
林启装出极其感动和豪迈的样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托住常凯申的手臂。
“凯申兄这是说哪里话,能与凯申兄结义,是我林某人的高攀。今日咱们就在这兵工厂里,定下兄弟名分。”
常凯申大喜过望,立刻冲着门外大喊。
“卫兵,去!找只活公鸡来。拿黄纸,拿烈酒,快。”
深夜的兵工厂办公室,简陋到极点。
没有香案,只有一张沾着机油的办公桌。
两只粗瓷碗。倒满劣质的烧酒。
警卫拎着一只扑腾的公鸡,一刀抹了脖子,滚热的鸡血滴进酒碗里,殷红一片。
黄纸烧在炭盆里,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
“我常凯申。”
“我林拓之。”
两人端起血酒,单膝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背信弃义者,天人共戮。”
仰头,血腥刺鼻的劣酒一饮而尽。
常凯申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拉着林启的手,放声大笑。
笑声里透着野心实现的极度快感。
有了林启,军校校长之位,稳如泰山。
林启也跟着笑。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余光扫过窗外的夜色。
结拜算什么,真正的硬仗在明天。
明天去拜会林森,那位在历史上以清高刚直著称的民国元老,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真的会被自己这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南洋族侄”给蒙骗过去吗?
如果过不了林森这一关,今晚的结拜,还有答应常凯申的保举,全成了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