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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成法全国推行之后,最先忙起来的是户部。
刘体乾把几个郎中叫来,摊开一份新拟的表式,说:「这是月报的格式。各省完课多少丶拖欠多少丶原因几何,都要填清楚。以后每月一份,按时送京。」
一个郎中问:「刘部堂,这格式谁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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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体乾说:「内阁定的。张阁老亲自过目。」
郎中捧着表式退下去,分发给各司。
回到值房,几个书办围上来问:「考成法真要全国推了?」
郎中点点头:「旨意都下了,还能有假?」
一个年轻书办小声说:「那以后每月都要报,岂不麻烦死了?」
老书办瞪他一眼:「麻烦?麻烦也得报。没听刘部堂说吗,逾期者问罪。你以为这还是从前?拖半年没人管?」
年轻书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老书办拿起那份表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叹了口气:「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六科,一份送内阁。月月查,年年核——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
兵部也在忙。
霍冀把军需清册翻出来,一项项核对期限。旁边的主事沈默捧着一摞文书进来,放在案上,说:「霍部堂,这是各边镇去年的军需帐,按考成法重新核了一遍。」
霍冀看了他一眼:「核完了?」
沈默说:「核完了。有十七笔对不上,已经发回去让重报了。」
霍冀点点头,没说话。
沈默退出去,回到自己值房。他翻开那个蓝布封面的帐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春,核军需,无差错。」
写完,他合上本子,想起前几年在兵部当书办的日子。那时候一天办三件事都嫌多,喝茶看报磨洋工,到了月底凑个数交差。如今一天办八件,还得盯着期限,生怕哪笔对不上被退回来重核。
他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旁边新来的小书办探头问:「沈大人,您这帐本记的什麽?」
沈默说:「记自己干了多少活。」
小书办好奇:「记这干啥?」
沈默想了想,说:「不干啥。就是老了回头看,知道自己这些年没白过。」
——
吏部值房里,杨博坐在案前,看着那份考成法抄本。
书办进来禀报:「杨部堂,各省官员履历都调齐了,按考成法怎麽个核法?」
杨博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放着。」
书办愣了愣:「放着?」
杨博说:「放着。等第一个月的月报到了再说。现在核什麽?谁优谁劣,拿什麽核?」
书办应了,退出去。
杨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让换。他想起去年反对考成法时说过的话,又想起张居正拿出的那些数据。淳安九成三,建德六成七。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春意渐浓,树枝上冒出嫩黄的芽。
——
第一个月,有三个月报逾期。
朱载坖看着冯保呈上来的名单:河南丶山西丶福建。
他问:「怎麽回事?」
冯保说:「回陛下,按照奏疏上的说法,河南的理由是路途遥远,山西说是巡抚出巡,福建说是海上风浪耽搁了。」
朱载坖没说话,提起朱笔,在那份名单上批了一行字:
「传旨内阁,限期一个月。再逾期,巡抚罚俸。」
批完,递给冯保。
冯保接过,正要退下,朱载坖忽然问:「内阁那边怎麽说?」
冯保停下:「回陛下,张阁老没说什麽,只是把这三省的名单单独放着,说再等等。」
朱载坖点点头,没再问。
——
三省的月报,是在限期最后一天陆续到的。
河南的最厚,巡抚亲自写了一篇长长的奏疏,解释为什麽耽搁——山路难行,驿站马匹不足,送报的书办半路病了,云云。山西的最薄,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语,附了月报表格。福建的夹了一份说明,说海上风浪耽误了船期,下不为例。
张居正把三份月报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吕调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河南这个,解释得倒是详细。」
张居正说:「解释得再详细,也是逾期。」
吕调阳问:「那怎麽办?陛下说了限期一个月,他们赶上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说:「记档。下个月再看。」
他把三份月收到那一摞里,继续翻下一份。
——
乾清宫。
冯保把三份月报送进来,放在案上。
朱载坖一份份看过去,没有说话。河南那篇长长的奏疏,他翻了翻,放到一边。山西那张薄纸,他看了一眼数字,也放到一边。福建那份,他看了一眼那行「下不为例」,同样放到一边。
冯保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朱载坖忽然问:「其馀各省的月报,都是怎麽报的?」
冯保说:「回陛下,有的是按格式填的,数字清楚。有的写得简单,只报了个总数。张阁老那边正一份份过,简单的都打回去重报了。」
朱载坖点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下一份奏疏,继续批阅。
——
第二个月,无人敢拖。
各省月报按时送到,堆在内阁值房的案上。张居正一份份翻看,偶尔在某一页上停一下,批几个字,然后放到另一边。
吕调阳坐在对面,看着他翻,忽然问:「太岳,你这麽翻,能翻出什麽来?」
张居正头也不抬:「翻不出什麽。」
吕调阳愣了:「翻不出什麽,那你翻什麽?」
张居正说:「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翻。」
吕调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四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月报,说:「山西的,刚送到。」
张居正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放到那摞已阅的上面。
张四维坐下,说:「照这麽下去,考成法算是立住了。」
张居正没接话,继续翻下一份。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份来自山东的月报。数字报得齐整,完课率也好看。各项数字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处空白。格式也完全按照户部下发的要求,分毫不差。
但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新任知州到任一月,催徵得力,完课三成有馀。」
张居正看了片刻,把那页折了个角,单独放到一边。
吕调阳注意到了,问:「山东的有什麽问题?」
张居正说:「没问题。太没问题了。」
吕调阳没听懂,但没再问。
——
乾清宫。
傍晚,冯保又送来一份汇总。朱载坖接过来,翻了翻,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
那是山东的月报。数字齐整,各项填得满满当当。旁边附了那行小字:「新任知州到任一月,催徵得力,完课三成有馀。」
朱载坖看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一个月,完课三成有馀。看起来这个考成法立竿见影啊。」
冯保在旁边站着,没敢接话。
朱载坖把月报合上,放到一边。
考成法立住了。
各省的月报都按时到了,数字也都填得齐整,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该保证的都保证了。
可那个到任一月就催征三成的知州,是怎麽催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