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0.net,更新快,无弹窗!
次日清晨,江宁府。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城墙上时,早起的百姓们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一夜之间变脸了。
无论是城门口的告示墙,还是街角的茶楼柱子,甚至连稍微平整一点的砖墙上,都贴满了一种崭新的令人过目难忘的东西。
《江宁风教录》特刊。
不仅如此,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几乎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能看到那种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乞丐们像勤劳的蚂蚁,将一份份报纸塞进店铺的门缝,递到行人的手中。
「我的个乖乖!
这字怎麽这麽大?」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告示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沉重的担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墙上。
他识字不多,但他认得那种气势。
只见报纸的最上方,几个斗大的黑字,如同一排重拳,狠狠地砸了出来。
那墨色浓重得仿佛要滴下来,笔锋锐利如刀。
《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这标题不仅大,而且每个字之间都留有空隙,显得格外疏朗。
更绝的是,正文不再是一整块黑砖头,而是被整齐地分成了四栏,每一栏都不长,视线扫过去,十分顺畅。
「这……这写的是啥?
咋看起来跟平日里见过的告示不一样呢?」货郎忍不住问旁边一个穿着长衫,正眯着眼睛细看的教书先生。
那先生本来只是路过,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结果这一瞥就拔不动腿了。
他捋了捋胡须,凑近了几分,下意识地念道:
「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
他念得很快,因为这分栏的设计太符合眼球移动的规律了,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费劲地找下一行。
「哎呀!
这上面说,之前在城西,魏公公的家丁把一个卖菜的老头给打了!
还抢了他的菜!
那老头为了护住那一筐青菜,被打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医馆里呢!
这文章署名是……铁面判官?
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个狠角色啊!」
「什麽?
还有这事儿?」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老人也打?」
「魏公公?
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太监吗?
呸!
没根的东西,心肠也这麽毒!
自从他来到咱们江宁,咱们这儿就没什麽好事儿!」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挤了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张刚才小乞丐塞给她的报纸,急切地问道:「先生,您再给念念那边的!
那个写着钱袋子的是啥意思?
我那小孙子说这是神算子写的,准没错!」
教书先生指着另一栏,那是署名「神算子」的文章,标题是《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
「这个更不得了!」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愤慨,「这上面把这几天的米价丶油价涨了多少,咱们亏了多少,算得清清楚楚!
原来咱们这几天勒紧裤腰带,不是因为缺粮,是因为有人在吸咱们的血啊!」
「我的天!
我就说怎麽昨天买米贵了那麽多!」大妈一拍大腿,「原来是那个老阉狗搞的鬼!
他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议论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天受的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这报纸好啊!
这字大,看着不费劲!
这道理讲得,透亮!」
「是啊!
以前那些告示,贴出来我也看不懂,还得花钱请人念。
这个不一样,这上面画的画,我老太婆都能看明白!」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麽排版美学,但他们的眼睛是诚实的。
这种为了阅读而生的设计,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原来这文章还能如此吸引人,原来这文章还能写这些我们老百姓最身边的事情。
从来他们从书上听到看到的都是那些大人物。
有谁关注过,写过他们这些没人关心的小人物呢。
他们切身感受到,原本高高在上的文字,第一次弯下腰,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
而在城东的文渊阁外,一场关于斯文的交锋正在上演。
这里是江宁士林聚集之地,往日里大家谈论的都是诗词歌赋,但今天,所有人的话题都集中在那张报纸上。
「荒谬!
简直是荒谬!」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儒手里拿着一份《风教录》,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指着那张报纸,就像是指着一个离经叛道的逆子。
「你们看看!这成何体统?
把好好的文章切得支离破碎,还留出这麽多空白!
这不是浪费纸吗?
这是对圣贤文字的亵渎!
古人云『敬惜字纸』,这帮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子虽然不敢大声反驳,但也小声嘀咕道:「可是老师,这分栏之后,读起来确实快了不少啊。
学生刚才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整张报纸都读完了,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累。」
「快有什麽用?」另一个守旧派学子立刻反驳,「读书讲究的是涵泳,是沉浸。
这般囫囵吞枣,能读出什麽微言大义?
而且你看看这标题,《惊爆》丶《惨》,这哪里是文章题目?
这分明是市井泼皮骂街的口吻!
哗众取宠!
有辱斯文!
这根本不讲平仄,也不讲对仗,简直粗俗不堪!」
「粗俗?」
就在一片讨伐声中,一个热血青年站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眼里却满是兴奋。
「我倒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
你们看这篇写的致江宁父老书,虽然标题直白,但内容何其壮烈?
『宁阳未死,公道未死』!
这难道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风骨吗?
难道只有写那些无病呻吟的华丽辞藻,才叫斯文?
百姓都快饿死了,咱们还在这儿讲平仄,这才是最大的不斯文!」
「你……」老儒气结,「你这是强词夺理!
这分明是有辱圣贤!」
「有辱圣贤?
我看未必。」
众人回头,只见陆文轩摇着摺扇,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神采奕奕,手中也拿着一份《风教录》,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文轩,你这是何意?」老儒皱眉,「难道你也觉得这种……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是好文章?」
「文章好不好,不在于排版是否遵循古制,而在于它能不能把道理讲进人心。」
陆文轩走到告示墙前,指着那张报纸,目光清澈。
「老先生,您刚才说这是浪费纸。
但我看到的,却是对读者的体贴。
这分栏丶留白,是为了让那些眼神不好的老人,让那些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轻松地读下去。
这难道不是一种仁爱之心吗?」
「至于这标题……」陆文轩笑了笑,「《诗经》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那是何等的直白?
何等的痛快?
如今这魏公公正如那硕鼠,若非用这等雷霆之语,那些忙于生计的贩夫走卒,会停下脚步来看一眼吗?」
「圣人云:文以载道。
若这文写得晦涩难懂,束之高阁,没人看,那这道又载给谁看?
载给咱们自己孤芳自赏吗?」
「这……」老儒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周围原本摇摆不定的学子们,听到陆文轩这番话,眼神都亮了起来。
「是啊!
文以载道!
如果道传不出去,那文写得再好也是死的!」
「我觉得这排版挺有意思的。
你们看这铁面判官的文章,不仅条理清晰,而且引用律法极其精准。
这绝非普通书生能写出来的。
我猜,这恐怕是某位隐居在江宁的法家大能!
甚至可能是御史台的退隐高官!」
「还有这个『神算子』,这数据列得,简直比户部的帐本还清楚。
这若不是浸淫商道几十年的高人,绝无此等见识!」
陆文轩这番话,不仅为报纸正了名,还顺手给那几个笔名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法家大能?
商道高人?」
众学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们不再纠结于排版的离经叛道,反而开始热衷于猜测这些神秘作者的身份。
「这听雨客又是谁?
文笔如此细腻,感人至深,莫非是哪位隐世的才子?」
甚至有几个年轻学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报纸折好,藏进了袖子里,准备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种长标题到底是怎麽写的,这种分栏到底有什麽奥妙。
风向开始变了。
这一天,江宁府的街头巷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手里都拿着同一张纸。
他们被那醒目的标题吸引,被那舒适的排版留住,最后被那犀利的内容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