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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轳声响，车轮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
朱载堉靠在车厢里，身子随着车身摇晃，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随从说：“大人这酒量，真是……”
随从叹了口气，没接话。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到了，大人。”车夫掀开车帘。
朱载堉晃晃悠悠地往外挪，脚刚踩到踏板上就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下来。
两个随从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世子爷小心。”
“嗯……嗯……”
朱载堉脑袋耷拉着，脚下虚浮。
门房已经把院门打开，举着灯笼迎出来。
“朱部堂回来了？”
随从点头：“赵阁老设宴，世子爷喝多了。”
门房凑近看了看朱载堉通红的脸，摇摇头：“这可怎么好。”
“扶进去吧。”
两个随从架着朱载堉往里走，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世子爷，到床上歇着吧。”随从把朱载堉扶到床边。
朱载堉整个人往床上一歪，手臂搭在眼睛上，嘴里含糊地说：“水……水……”
“这就给您倒。”随从转身去倒水。
另一个随从给朱载堉脱靴子，动作轻手轻脚的。
朱载堉躺在床上，呼吸沉重，胸口起伏。
随从把水端过来：“世子爷，喝口水。”
朱载堉勉强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两口，又倒回床上。
“世子爷今天累了，咱们守在外间，有事您叫一声。”
“嗯……”朱载堉挥挥手。
两个随从退出去，把门带上。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朱载堉躺在床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外面没动静。
朱载堉转身，轻手轻脚走回来，把门闩从里面插上。
咔哒一声轻响。
他站在门后，吐出一口气。
脱下外袍，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
茶水下肚，人彻底清醒了。
朱载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今天这场饭局，处处是坑。
六部部长齐聚，表面上是赵宁给他撑场面，实际上是让他亮相，让其他几个部长看看他的成色。
赵贞吉、张居正、陈以勤、袁炜、杨博，哪个不是官场老狐狸？
如果他表现得太强势，这几个人回头就会联手压他。
工业部刚成立，根基未稳，根本扛不住。
如果他表现得太无能，赵宁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其他部长也会看轻他，以后协调起来处处受制。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示弱。
朱载堉端起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想起饭桌上自己几次红了眼眶的样子，脸上泛起苦涩。
宦海沉浮，身不由己。
赵宁看见了，其他部长也看见了。
他们会觉得他是个书呆子，有本事但没威胁，不会跟他们争权夺利。
这样一来，表面上他吃了亏，实际上却给自己留了生路。
朱载堉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向院子。
夜色浓重，风吹得树影婆娑。
他在郑王府的时候，见过太多聪明人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有的是因为太张扬，有的是因为太耿直，还有的是因为看不清形势。
王府就是个小朝堂，里面的勾心斗角比外面只多不少。
他能安安稳稳到现在，靠的不仅是学问，更得懂得藏拙。
外面的人都说他痴迷音律算学，不问世事，其实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只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有些人，躲得远比斗得狠更安全。
朱载堉转身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些年对蒸汽机、焦炭炼铁、鼓风机的研究心得。
还有铁路的构想，那是他最大的野心。
如果能在大明修出一条铁路，哪怕只有十里，也足以名留青史。
但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工业部要花的钱是天文数字，要协调的部门数不清，要得罪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如果他表现得太强势，那些人会联手把他拉下来。
如果他表现得太软弱，又会被人架空，什么都做不成。
所以他要装。
朱载堉把纸折起来，重新放回怀里。
他想起赵宁今天说的话：“大明的工业，就靠你了。”
那一刻，他是真的动容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信任过他。
郑王府的人觉得他是个怪人，朝廷的官员觉得他是个疯子，连他自己的族人都觉得他不务正业。
只有赵宁，愿意给他一个部，给他钱，给他人，让他放手去做。
朱载堉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欠赵宁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他会用一辈子来还。
但还人情是一回事，保命又是另一回事。
赵宁现在是首辅，权倾朝野，可官场风云变幻，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如果赵宁倒了，工业部会不会跟着倒？
如果工业部倒了，他会不会也跟着完蛋？
朱载堉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冰冷。
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赵宁身上。
他要给自己留后路。
示弱，就是他的后路。
只要其他几个部长觉得他没威胁，只要朝廷里的大臣觉得他只是个书呆子，那他就安全。
就算将来赵宁倒了，他也可以全身而退。
大不了回郑王府继续研究学问，反正他本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朱载堉站起来，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今天饭桌上，张居正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张居正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看出了一些端倪。
但没关系，只要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软弱，张居正一个人的怀疑掀不起什么风浪。
朱载堉回到床边，脱了鞋躺下。
明天开始，他就要去工业部报到了。
一步一步来，慢慢磨。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炭火渐渐暗了，屋里陷入黑暗。
朱载堉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却紧紧攥着怀里那张纸。
那上面，写着他的梦想，也写着他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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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一章迟到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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