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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龙门惊变(第1/2页)
公元前2070年,春,龙门峡
禹钧站在摇摇欲坠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咆哮的黄河。
水是黄的,混着泥沙,像一条愤怒的巨蟒,在狭窄的峡谷中左冲右突。浪头拍在两岸山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的水花能打湿三丈高的堤顶。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还有……死亡的气息。
三天了。
从上游决口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一路冲垮十七道堤坝,淹了八个部落,最后被龙门峡这最后的屏障挡住。但挡不了多久——堤坝已经在渗水,裂缝像蛛网般蔓延,随时可能崩溃。
而堤下,是三千民夫,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用血肉之躯扛着沙袋,试图堵住裂缝。
“大人!东段又裂了!”
一个浑身泥水的监工冲上堤坝,嘶声大喊。
禹钧二话不说,抓起一把铁锹就往东段跑。他今年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身上那件代表“水正”官职的麻衣,早就被泥水浸透,看不出原色。
东段的情况更糟。
一道三尺宽的裂缝,从堤顶一直裂到水线以下,洪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一头怪兽在嘶吼。十几个民夫想用沙袋堵,但沙袋一扔进去就被冲走,人也被冲倒两个。
“让开!”
禹钧推开众人,脱下麻衣,撕成布条,缠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旁边一根木桩上。
“大人!您要干什么?!”监工惊呼。
“下水,探裂缝有多深!”禹钧吼道,“去找最长的竹竿!要能探到水底的!”
“不行!太危险了!水下暗流——”
“快去!”
监工咬牙,转身去叫人。
禹钧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裂缝。
水很冷,很急,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他死死抓住布条,憋住气,往下潜。水下很暗,只有裂缝处透进一点天光。他摸索着裂缝边缘,感觉它在往下延伸……很深,至少三丈。
难怪堵不住。裂缝从堤顶一直裂到堤基,整个堤坝的结构都毁了。
他浮出水面,刚喘口气,就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不是堤坝,是……天上?
他抬头,看见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空,直劈龙门峡西侧的山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山体滑坡的轰鸣。
“山崩了——!”
堤上堤下,一片惊呼。
西侧山峰,半面山体在暴雨和雷电的冲击下,轰然滑落,无数巨石滚入黄河,激起冲天巨浪。巨浪拍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堤坝上——
“轰——!”
堤坝,终于撑不住了。
从西段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段接一段地崩塌。洪水找到了突破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出峡谷,冲向了下游一马平川的平原。
“跑啊——!”
“堤崩了——!”
民夫们丢下沙袋,哭喊着往两岸高处逃。但人跑不过水,洪水像一张巨口,瞬间吞没了跑得慢的几十人。惨叫声被水声淹没,只有几只手在水面无力地挥舞了几下,就消失了。
禹钧也被洪水卷走。
他水性很好,但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如蝼蚁。他像一片落叶,在洪水中翻滚、冲撞,几次撞上浮木、尸体、杂物,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腰间那根布条——布条另一头还系在木桩上,木桩虽然被冲倒,但卡在了一块巨石缝里。
就是这根布条,救了他一命。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势头稍缓。禹钧挣扎着爬上一棵还没被完全淹没的大树,瘫在树杈上,大口喘气。
放眼望去,一片泽国。
原本的河谷、农田、村落,全不见了,只有浑浊的黄水,无边无际。水面上漂浮着尸体、家具、牲畜、屋顶……像一锅煮沸的、肮脏的汤。远处,龙门峡的方向,还有隆隆的水声,像巨兽在喘息。
完了。
三年的治水,五万民夫的血汗,无数粮食物资的投入……全完了。
就因为这一场暴雨,一场山崩。
不,不对。
禹钧咬牙。
不是天灾,是人祸。
三年前,他接任“水正”,主持黄河中下游治理。他提出“疏导为主,筑堤为辅”的方略,要开挖九条分流河道,将黄河水引入东海。但朝中反对声一片——以司徒“鲧”为首的老臣们坚持“堵”,认为筑高堤坝才能彰显王权,才能让百姓“敬畏”。
舜帝最终采纳了折中方案:一边筑堤,一边疏浚。但资源有限,人力有限,筑堤占了七成,疏浚只占三成。结果就是——堤坝越筑越高,河床越淤越高,成了悬在百姓头顶的“天河”。一旦决口,就是灭顶之灾。
现在,预言成真了。
“禹钧!禹钧——!”
远处传来呼喊声。
是监工“石勇”,他抱着一块门板,在洪水中艰难地往这边划。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但眼神还亮着。
“石勇!这里!”禹钧嘶声回应。
石勇奋力划过来,爬上树,两人瘫在一起,相对无言。
“大人……”石勇哽咽,“三千人……只剩不到五百……我……我没用……”
“不怪你。”禹钧摇头,声音沙哑,“怪我。怪我太天真,以为能两全其美……结果,两头都落空。”
“那现在怎么办?回阳城?向帝舜请罪?”
“请罪?”禹钧笑了,笑容很苦,“请罪有什么用?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淹了的田能长出来吗?请罪,不过是我一个人掉脑袋,可百姓……”
他看着茫茫水面,眼神空洞。
“百姓怎么办?这场洪水,至少要淹三个州,十几万人无家可归,接下来是饥荒,是瘟疫,是易子而食……我一条命,够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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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说不出话,只是哭。
禹钧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兽皮。
那是河图洛书。
是三个月前,他在龙门峡勘察时,在古河道里发现的。当时它就躺在干涸的河床上,被一块巨石压着,但完好无损。他认出这是上古之物,但不知怎么用,就一直带在身边。
此刻,兽皮在微微发烫。
他解开油布,展开兽皮。皮上空空如也,但当他手上的血(刚才撞伤流的)滴上去时,金色的纹路浮现了。
不是星图,是……水脉图。
黄河的完整水脉图,从源头到入海,每一处弯道,每一处险滩,每一处适合分流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还有文字,是那种古老的、但禹钧莫名能看懂的文字:
“水之道,在疏不在堵。堵则壅,壅则溃。疏则通,通则久。——风后记”
风后。
第一任守藏人。
禹钧心头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上一任水正)说过的一个传说:上古时期,黄帝身边有个叫风后的智者,精通天文地理,辅佐黄帝统一天下。他留下了一卷“天书”,记载着治国治水之道,得之可安天下。
难道……这就是那卷天书?
“大人,这是什么?”石勇好奇地问。
“是……希望。”禹钧握紧兽皮,眼神重新燃起光,“石勇,我们不去阳城。”
“那去哪?”
“往下游走。”禹钧指向东方,“去灾区,去最需要人的地方。然后,用这卷图,重新治水。这一次,不听谁的,不看谁的脸色,就按这图上说的做——疏!”
“可……可我们没人,没粮,没权……”
“没人,我去找流民。没粮,我去求部落。没权……”禹钧咬牙,“我就不要权!我只要一件事——让黄河不再泛滥,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谁拦我,我跟他拼命!”
石勇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水、伤痕累累,但眼神如火的年轻人,心头一热。
“我跟您去!拼了这条命,也要跟您去!”
“好!”禹钧拍拍他的肩,“等水退一点,我们就出发。但现在……”
他看向下游,看向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土地,声音低沉下去。
“先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两人在树上等到天黑,水势稍缓,才找了一根浮木,做简易筏子,划向下游。
一路上,他们看见无数惨状。
有抱着孩子尸体发呆的妇人,有跪在屋顶上对天哭嚎的老人,有在洪水中挣扎求救的年轻人。能救的,他们都救。救不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水冲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石勇一边划桨,一边抹泪。
禹钧没回答,只是握紧兽皮,眼神坚定。
他要改变这一切。
用这卷图,用这条命。
不惜一切代价。
夜深了,他们在一处还没完全淹没的高地上岸。那里已经聚集了几百难民,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有人生了一小堆火,但没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和压抑的抽泣。
禹钧走过去,从一个老妇人手里接过一碗浑浊的雨水,一饮而尽。
“老乡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叫禹钧,是水正。堤是我修的,也是我守丢的。你们要恨,就恨我。要杀,就杀我。”
人群骚动,有人抬头看他,眼神里是刻骨的恨。
“但杀了我,水不会退,田不会干,死人不会活。”禹钧继续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杀了我,然后等死。二,跟我一起,治水,重建家园。”
“治水?”一个汉子惨笑,“拿什么治?人都死光了,粮都冲走了,工具都没了……”
“用手,用脚,用命。”禹钧一字一句,“我有一卷图,是上古天书,记载着治水的真法。只要按图做,三年,最多三年,我能让黄河不再泛滥,能让你们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
“凭什么信你?”有人质疑。
禹钧解开衣服,露出胸膛。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刚才在洪水中被木头划的,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用这个。”他说,“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同吃同住,同劳同苦。我走在最前面,我干最累的活,我最后一个吃饭。如果我偷懒,如果我说谎,你们随时可以杀我,我绝不还手。”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
“但请你们,给我一次机会。也给自己的命,一次机会。”
人群沉默。
许久,那个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走到禹钧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看他的眼睛。
“孩子,”她说,“你的眼睛里,有光。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很多官,他们的眼睛是死的,是冷的。你的眼睛……是热的。”
她转身,对人群说:“我信他一次。反正,不信也是死,信了,也许还能活。”
“我也信……”
“算我一个……”
“反正没活路了,拼了!”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人站起来,围到禹钧身边。
火光照亮一张张疲惫但重新燃起希望的脸。
禹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谢……”他哽咽道,“我禹钧,对天发誓:三年内,治不好黄河,我自刎谢罪!”
“我们信你!”
“治水!重建家园!”
喊声在夜色中回荡,虽然微弱,但像一颗火种,在绝望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
远处,黄河还在咆哮。
但这一次,有人不再逃跑。
而是转身,直面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