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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呸!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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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9章呸!什么东西!(第1/2页)
    盛夏南疆,暴雨滂沱,无休无止。
    茫茫雨幕横亘千里群山,将层叠峰峦、沟壑险隘、山野据点尽数吞入白茫茫的水雾之中。连日倾盆大雨冲刷不止,山道崩滑泥泞、溪涧洪水暴涨、林间瘴气弥漫,湿冷的风雨穿透山石林木,浸透每一处藏身的山洞营寨。
    这场连天暴雨,困住了主动进击的刘靖狼军,逼得宁国军尽数收兵休整、暂停推进,也给了一路溃败、节节后撤的张邺残部,一丝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只是这份喘息,毫无半分休整蓄势的安稳,只剩绝境煎熬的窒息。
    自与刘靖开战以来,短短数月之间,张邺所辖的蛮僚联军连战连败、溃不成军。
    一座座山头险隘接连失守,一处处前沿据点尽数沦陷,麾下士卒伤亡惨重、逃散无数,粮草辎重损耗过半,原本稳固的前线防线,早已被宁国军撕扯得支离破碎、千疮百孔,只能一路收缩后退,困守这片靠山临谷的山洞据点,勉强苟延残喘。
    比起肉眼可见的兵力折损、疆土失守,更让张邺心力交瘁、夜不能寐的,是军营内部彻底崩坏的人心与愈发尖锐的部族矛盾。
    此番驻守前线的兵马,本就是雷彦恭麾下各路蛮寨部族拼凑而成,并非整编精锐、同心之师。
    各寨自成派系、各存私心、互有旧怨,全靠雷彦恭的铁腕威压与赫赫威名强行凝聚,方才勉强抱团御敌。往日无战事时尚且隔阂深重、争端不断,如今接连惨败、身处绝境,所有潜藏的矛盾彻底浮出水面,再无半分遮掩。
    此前当众抓走黑水寨的战俘,已然是当众得罪了黑水寨,黑水寨头领明面上没说什么,私下里却处处作对,军中调度消极抵制、战事部署阳奉阴违,但凡张邺下达的军令,黑水寨士卒要么推诿拖延、要么刻意敷衍,俨然成了军营之中的刺头,无人能够制衡。
    黑水寨的公然抵触,如同撕开了一道决裂的口子,彻底引爆了诸寨的观望之心。其余大大小小的蛮寨见状,纷纷有样学样,各自揣着私心、留存实力,再也不肯倾力死战。
    诸寨士卒尽数摸清了局势:卖力厮杀,损耗的是自家部族的青壮人力、根基本钱;消极避战、出工不出力,反而能保全实力、安稳自保。
    于是每逢战事,各寨蛮兵皆是虚张声势、敷衍应对,远远望见宁国军旗帜便心生怯意,稍稍接战便佯装溃败、弃守后撤,无人再肯死守山头、拼死御敌。
    军心涣散至此,纵使有险隘山川之利、山洞坚壁之固,也早已形同虚设。空有地利,无人死守,防线溃败自然成了常态。
    内有诸寨离心、军心涣散、派系对立、怨声载道,外有刘靖步步紧逼、谋略百出、蚕食疆土、攻心破局,层层重压之下,张邺早已陷入内忧外患、进退维谷的绝境。
    祸不单行的是,后方压力亦接踵而至。
    接连战败的军报传回武陵,彻底激怒了坐镇后方的雷彦恭。一道道措辞严厉的训斥传信接连送达,字字严苛、句句问责,斥责他治军无方、御敌无能、连番丧土、损耗兵力,勒令他即刻稳住战线、遏制颓势、死守前沿、不得再退,否则必将严加追责、从重惩处。
    前线无制胜之力,内部无同心之兵,上方无宽宥之机。三面承压、层层桎梏,短短月余,便将素来沉稳坚韧的张邺熬得身心俱疲、鬓生风霜、满眼憔悴。
    荒崖山洞,临时主帅营帐之内,昏暗潮湿、阴冷刺骨。
    山洞岩壁潮湿渗水,滴滴水珠不断坠落,地面泥泞湿滑,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腥气、雨水潮气、兵刃铁锈与士卒汗味,沉闷压抑、令人窒息。洞内燃着几支残烛,微弱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简陋的案几与堆叠的军情卷宗,将洞内人影拉得狭长斑驳,更添颓败萧瑟之气。
    张邺一身沾满泥水血污的戎装,久坐案前,身形疲惫、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细密血丝,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沉郁。连日高压煎熬、昼夜难安,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沉稳锐气,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尽焦灼。
    他正俯身案前,执笔书写前线战报。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郁冷峻的侧脸,笔尖起落之间,字字皆是辩解、句句皆是无奈。他详尽罗列连日战败的缘由,直言并非自己治军无能、御敌不力,实则是宁国军主帅刘靖心机深沉、狡诈至极,用兵鬼神莫测、谋略层出不穷,屡屡以攻心之术瓦解军心、以离间之计分化部族,步步蚕食、处处算计,绝非寻常敌手可比。
    除此之外,他毫不避讳地写明军中乱象:麾下诸寨部族人心不齐、蛇鼠两端、各怀鬼胎,不少小寨暗中观望、私通敌军,战时消极避战、临阵脱逃,全然不肯倾力御敌,这才导致防线节节崩塌、连战连败、一退再退。
    通篇战报,无半分推诿怯懦,却句句都是绝境实情。他不求邀功、不求奖赏,只求远在武陵的雷彦恭能够看清前线真实乱象,知晓他并非怠战无能,而是深陷无解困局、无力回天。
    写完最后一字,张邺掷笔长叹,肩头重重一垮,满身疲惫尽数流露。他抬手拿起写满军情的信纸,仔细吹干墨痕、反复核对字句,确认无误之后,缓缓卷起信纸,塞入密闭竹筒之中,再以滚烫蜡油层层封口,杜绝泄密隐患。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据实上报、陈明利害,只求上方能够体谅前线难处,暂缓问责、稍予喘息。
    “来人。”
    张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两名亲卫快步入洞,躬身待命。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武陵节帅府,亲手递交节帅,不得延误、不得泄密。”张邺将密封完好的竹筒递出,语气沉肃。
    “诺!”亲卫接过竹筒,郑重领命,转身快步冲入茫茫雨幕之中,踏雨疾驰而去。
    山洞之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水珠滴落的轻响、风雨穿洞的呼啸、烛火噼啪的微鸣,交织成一片压抑沉闷的寂静。
    一旁伫立许久的黄副将,静静看着满脸憔悴、疲惫不堪的张邺,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他跟随张邺征战多年,深知这位主将沉稳干练、治军严苛、心性坚韧,若非深陷绝境、万般无奈,绝不会露出这般心力交瘁、颓然无力的模样。看着主将煎熬至此,看着全军乱象丛生,他心中百般焦灼,积攒了许久的思虑,终究忍不住想要开口劝谏。
    张邺余光瞥见他踌躇犹豫的模样,头也未抬,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不耐:“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成何体统。”
    黄副将闻言,不再迟疑,上前半步,躬身沉声开口,语气满是忧虑:“将军,末将斗胆直言。我军如今局势,已然危如累卵、岌岌可危。连日战败、军心溃散,下头各寨士卒怨气日积、越积越重,人人消极倦怠、无心战事、怯敌避战,再这般僵持下去,无需宁国军强攻,我军内部便会自行瓦解、不战自溃。”
    “末将近日巡查各营,所见所闻,皆是人心浮动、怨声载道。诸多士卒私下议论,皆言战事无望、死守无用,上下离心、诸寨不和,此战根本无胜算可言。军中士气,已然跌至谷底。”
    一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扎心,赤裸裸道破了全军最不堪的真相。
    张邺缓缓抬眸,沉沉看向黄副将,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低声问道:“那依你之见,眼下局势,还有何破解之法?”
    黄副将沉吟片刻,目光谨慎、语气迟疑,小心翼翼道出心中思虑:“末将斗胆提议,或许……可将营中关押的战俘,尽数释放。”
    “如今军中怨气大半源于此。各寨族人见自家亲友被俘被囚、受尽拘押,心生不满、积怨深重。若是释放战俘,既可安抚各寨人心、消解士卒怨气,稍稍缓和内部矛盾,亦可向诸寨彰显我军宽厚,收拢涣散人心,暂稳军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邺眉头骤然一挑,眼底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冷厉,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几分震怒与训斥:“放了?”
    “你是猪脑子!”
    他冷声斥责,语气严厉至极:“你当真以为刘靖释放战俘,是无心之举?此人狡诈多端、心机深沉,最擅攻心离间、布局设套!这批往返归山的战俘之中,必然藏着他暗中安插的奸细、细作!”
    “我等严加关押剩余战俘,尚且能勉强遏制流言、封锁消息、提防内应作乱。若是尽数释放,任由这些真假混杂的战俘回归各寨,便是任由奸细潜藏我军腹地、串通宁国军、传递军情、挑拨内乱!”
    “内外勾连、里应外合,届时我军虚实尽数暴露、破绽尽数显露,与亲手将刀刃架在自己脖颈之上,自掘坟墓、自取灭亡,有何区别?!”
    一番厉声训斥,铿锵有力、字字冷峻,带着主将的绝对威严。
    黄副将连忙低头躬身,连连致歉认错:“末将愚钝、思虑不周!将军教训的是,是末将浅短无知,险些误了大局、酿成大祸!”
    洞内气氛短暂凝滞,压抑之感更甚从前。
    片刻之后,黄副将才缓缓抬头,神色愈发凝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低沉谨慎,道出自己连日深思的疑虑:“将军教训的是,战俘确不可轻易释放。只是……末将近日反复思索,心中生出一桩极大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邺压下心头怒意,神色稍缓:“但说无妨。”
    黄副将眸光深沉,缓缓剖析道:“末将连日暗中盘问过数名归寨战俘、以及营中被囚俘虏,细细核对所有细节,发现一处诡异破绽。”
    “刘靖分批释放的战俘,皆是随机挑选、当众甄别,从被俘关押、集中安置、膳食起居、到最后放行归山,全程皆是数百人同吃同住、共处一营、毫无区别对待。无人被单独传唤、无人被单独隔离、无人被单独授意。宁国军将士的言行举止、安抚说辞,皆是当众宣讲、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根本不存在私下授意、暗中安插的机会。”
    “末将大胆揣测,或许……自始至终,刘靖麾下根本没有安插任何奸细细作。”
    张邺闻言,瞳孔微缩,面露深深疑惑,凝声追问:“你此话何意?”
    黄副将语气愈发笃定,层层拆解、直指核心:“末将以为,这从头到尾,根本不是暗藏细作的阴谋,而是刘靖精心谋划、光明正大的阳谋!”
    “他刻意分批释放战俘、善待降卒、散播仁义之名,不求即刻乱我军心、不求里应外合破我防线,只求让我等心生猜忌、自我怀疑!”
    “他算准了我军诸寨不和、派系林立、矛盾丛生,算准了我等必然疑心重重、不敢冒险。故而故意释放战俘,以此为引,逼我军自我禁锢、自我内耗、自我猜忌。我等越是不敢释放俘虏、越是严防死守、越是疑心遍地,军中怨气便越重、人心便越散、矛盾便越烈,无需他出兵强攻,我军便会自行内乱、不战自溃!”
    一语惊醒梦中人。
    山洞之内,死寂瞬间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邺怔怔伫立,久久无言,眼底闪过无数复杂心绪——震惊、恍然、苦涩、无力、绝望。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疲惫,带着无尽的无奈与苍凉,低声长叹:“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
    他心中通透、心如明镜,早已看穿了这层层布局。
    刘靖此计,从不是阴私诡谲的诡计,而是堂堂正正、无解可破的阳谋。
    阳谋最狠之处,便是你明知是局、明知是套、明知对方用意何在,却偏偏无力破解、无从挣脱。
    若他麾下诸寨同心、军心稳固、上下一体、毫无隔阂,那刘靖的离间攻心之术,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只需全军坦然置之、不予理会,这桩阳谋自会不攻自破、毫无用处。
    可偏偏,他接手的本就是一盘散沙、矛盾丛生的乱局。
    诸寨世代仇怨、大小派系欺压、上下离心离德,再加上白寨等一众部族率先弃暗投明、归降刘靖,彻底击穿了蛮军最后的人心底线,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猜忌与恐慌之中。
    人心已散、根基已裂,他手握残兵残局,根本**不敢赌**。
    他不敢赌那些归寨战俘之中全无奸细,不敢赌刘靖毫无后手、全无埋伏,不敢赌一旦放开禁锢、释放俘虏,不会瞬间引发全盘崩塌、内线叛乱。
    万一赌输了,便是全线崩盘、满盘皆输、万劫不复,他承担不起这份覆灭的后果,整个前线残军也承担不起。
    明知是阳谋,明知是陷阱,明知内耗自取灭亡,却依旧只能被困局中、束手束脚、步步被动、坐以待毙。
    这便是绝境。
    黄副将望着主将颓然落寞的模样,望着山洞外无尽滂沱的雨幕,眉头死死紧锁,满心沉重、万般无力,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潮湿阴冷的山洞彻底陷入死寂,风雨穿洞呼啸不止,水珠滴答错落作响,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全场。
    张邺伫立原地,身形颓然而挺拔,眼底盛满看透一切的疲惫与苍凉。
    黄副将俯首沉默,满心无力无从言说。二人心中皆是清明,刘靖这一手阳谋无解可破,明知深陷圈套、坐待内耗崩塌,却因军中根深蒂固的部族矛盾、人心涣散的残局,不敢赌、不能赌、无路可退。
    外有强敌环伺、步步蚕食,内有诸寨离心、怨气丛生,上方还有雷彦恭的严苛问责,层层枷锁缠身,早已将这前线残军困入必死之局。
    就在这死寂沉沉、人心惶惶的关头,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洞中的静谧,踏碎满地压抑,由远及近、飞速奔来。
    一名值守外围的亲卫浑身泥泞、满头大汗,连斗笠都来不及穿戴,冒着漫天滂沱暴雨狂奔而入,发髻散乱、气息紊乱,脸上血色尽褪,写满极致的慌张与惊惧,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形,便踉跄跪地,声音发颤、仓促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囚押战俘的后山山洞……突发暴乱!”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
    原本沉郁死寂的主帅山洞,气氛瞬间炸裂,压抑感陡然攀升至顶点。
    张邺身躯猛地一僵,方才还萦绕眼底的疲惫苍凉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凌厉的慌乱。他眉头骤然紧锁,眉心沟壑深凝,心头骤然一沉,最担心、最惧怕的内乱祸端,终究还是爆发了。
    “慌乱什么!据实回话!”张邺沉声低喝,嗓音紧绷沙哑,带着强行压制的震怒与不安。
    亲卫浑身颤抖,不敢抬头,语速急促慌乱:“回将军!战俘营骤然斗殴暴乱,两方战俘大打出手,当场伤了十几人!事态彻底失控,看守兵士拼死阻拦才勉强镇压,洞中……洞中还当场死了一人!经查实,死者是黑水寨的战俘!”
    轰!
    最后一句落地,张邺与身旁的黄副将齐齐神色剧变,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本就水火不容、积怨深重的军中局势,已然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如今战俘营公然爆发大规模械斗,更是直接打死了黑水寨的人,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黑水寨本就对张邺心存怨怼、处处作对、公然抗命,如今族人惨死战俘营,这笔血海深仇必然会尽数算在他张邺头上。原本就濒临决裂的内部关系,此刻彻底走到了彻底破裂的边缘,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瞬间,无数纷乱念头席卷张邺心神,焦虑、震怒、无奈、绝望交织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传我将令!”张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厉声传令,语气冷冽如霜、不容置喙,“即刻封锁后山战俘营!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不得私传消息、不得妄议事态!营中所有兵士、俘虏,一律严禁走动喧哗!谁敢外泄半点风声,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诺!”亲卫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冲入雨幕,火速传令封锁现场。
    “黄副将,随我前去!”
    张邺不再多言,衣袖一甩,大步踏出主帅山洞,顶着刺骨风雨、踏着泥泞积水,快步向后山战俘囚营赶去。黄副将不敢迟疑,紧随其后,心头沉甸甸的,深知今日这场祸事,已然彻底失控,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后山战俘山洞,地处荒崖背阴之处,地势偏僻、幽深封闭,本是大军用来囤积物资、关押俘虏的禁地,平日里重兵把守、肃静森严。此刻洞口内外一片狼藉、乱象丛生,地面满是踩踏的泥泞、散落的碎石、断裂的木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雨水潮气与尘土浊气,混杂在一起,刺鼻呛人。
    看守山洞的亲兵士卒尽数持戈列队、神色紧绷,死死盯着洞内战俘,浑身戒备、不敢松懈。方才那场惨烈暴乱虽已被强行平息,可洞内残留的戾气、怨气、杀气依旧盘旋不散,隐隐透着随时可能再度爆发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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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邺跨步踏入洞口,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现场,脸色铁青如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凛冽的怒意几乎要将整座山洞冻结。
    洞内六百余名战俘尽数被强行勒令原地蹲伏,秩序虽勉强恢复,可阵营划分却泾渭分明、一目了然,没有丝毫混杂。
    山洞左侧,是各大嫡系大寨的战俘,人数偏少、寥寥数十人,个个面色阴沉、眼底含怒,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桀骜,纵然吃了亏,依旧不改往日跋扈姿态。山洞右侧,是来自山野各处的零散小寨战俘,人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占据了绝对压倒性的数量优势,一张张脸庞布满未消的怒火与愤慨,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怨气未平、恨意难消。
    大小寨子绵延百年的阶级欺压、积年旧怨、利益纠葛,在这座封闭的囚营之中,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展露对峙、针锋相对,壁垒分明、水火不容。
    地面之上,十余名下伤者歪倒蜷缩、遍布各处,有的额头淌血、有的手臂弯折、有的胸腹青紫,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呼细碎响起,凄惨刺耳,让人不忍直视。而在两派战俘阵营的正中央,一具冰冷的尸体静静躺在泥泞血泊之中。
    死者身着黑水寨标志性的玄黑布衣,头颅被硬物砸开一道狰狞可怖的裂口,血肉模糊、脑浆外溢,猩红的鲜血浸透身下泥土,在地面晕开一大片暗沉刺目的血渍,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一眼望去,便足以想见方才那场械斗何等疯狂、何等惨烈。
    张邺目光沉沉落在尸体之上,指尖微微发颤,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他深知,此刻暴怒无用、追责无用,如何平息事态、稳住军心、避免全军崩盘、给黑水寨一个交代,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缓缓转头,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向一旁值守的看守校尉,声音冷得如同山涧寒冰,字字淬着寒意:“方才洞内暴乱,因何而起?死伤如此惨重,你值守带兵,为何放任不管、酿成大祸?!”
    那校尉本就心虚胆怯,见主将满脸铁青、怒目而视,周身威压骇人,瞬间双腿发软,心神慌乱,连忙躬身低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答道:“禀将……将军,卑下……卑下不知具体缘由!方才洞内尚且安稳,毫无征兆,两拨战俘骤然争执怒骂,转瞬便大打出手、群起斗殴,事态爆发太快、太过突然,末将……末将来不及阻拦,拼死带队镇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番推诿说辞,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战俘营本就是重兵看管的禁地,数百人共处一洞,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何来骤然暴乱、来不及阻拦之说?
    分明是校尉懈怠值守、玩忽职守、疏于看管,才让潜藏的部族矛盾彻底爆发,酿成死伤惨剧。
    张邺眼底寒意更盛,懒得听其狡辩,冷声宣判:“值守懈怠、玩忽职守,致使囚营暴乱、死伤惨重,失职之罪确凿。无需多言,自行去军帐领十鞭责罚!”
    “将军!末将知罪!末将知错了!”校尉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认错,却不敢再多辩驳半句,只得狼狈起身,垂头丧气、满心惶恐地退出山洞领罚。
    处置完失职校尉,洞内愈发死寂,只剩伤者微弱的哀嚎与风雨穿洞的轻响。
    张邺收回冷厉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泾渭分明、怒目对峙的数百名战俘。他深知校尉所言属实,这场暴乱绝非偶然,是大小寨子积怨日久、层层压迫、步步隐忍后的彻底爆发,绝非一时意气之争。
    他目光微移,在一众战俘之中扫视片刻,最终抬手随意一指,落在人群之中一名面相憨厚、眉眼老实、身形黝黑的年轻战俘身上。此人衣着破旧、双手粗糙,满脸都是山野农户的质朴,无半分凶悍戾气,看着最是公允可信。
    “你来说,方才洞中究竟发生何事,暴乱因何而起。”张邺声音沉冷,不带丝毫情绪。
    被点到的年轻战俘正是阿石,骤然被主将点名问话,他先是微微一慌,随即眼底积压已久的愤慨与委屈瞬间翻涌而出,当即昂首起身,满脸激愤、字字铿锵,带着无尽的愤懑与不甘,当众诉说始末。
    “回将军!是大寨的人欺人太甚、欺辱我们在先!”
    “自打被囚入这山洞,他们仗着背后大寨子,抢占洞内最好位置,把潮湿阴冷、漏风积水的死角地段尽数丢给我们小寨子之人。每日军粮饭食,也是他们先挑先吃,饱满干粮尽数霸占,剩下的残羹冷饭,才肯分给我们一众小寨族人!”
    “我等出身低微、势单力薄,常年被他们欺压,早已习以为常、处处忍让,只求安稳度日、苟活保命,从不敢招惹分毫是非!可今日他们实在过分至极、欺人太甚!”
    阿石指着地上黑水寨死者的尸体,双目赤红、怒气冲天:“死者黑猛,仗着黑水寨势大凶悍,蛮横霸道、目中无人!今日吃完自己的饭食尚且不够,还肆意挥霍浪费,最后竟当众对着整桶剩余饭菜吐口水!糟蹋粮食、羞辱众人!”
    “我们一众小寨族人连日挨饿、食不果腹,看着被糟蹋的粮食,实在忍无可忍,上前好心理论几句,想要讨一个公道!可黑蛮不讲理,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人,率先发难,打伤我方数名族人!众人积怨爆发、忍无可忍,这才争执斗殴、乱作一团!”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满含隐忍多年的委屈与怒火,听得一众小寨战俘纷纷点头附和,眼底怒意愈发浓烈。
    话音刚落,大寨战俘队列中骤然站起一名壮汉,身着盘寨服饰,身形魁梧、面色凶悍,满脸戾气、咬牙切齿,伸手指着阿石厉声怒骂,语气极尽刻薄、颠倒黑白:“放你娘的狗屁!纯属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明明是你们这群小寨贱民蓄意报复、早有预谋!借着囚营共处的机会,怀恨在心、刻意挑事,故意寻衅滋事、围攻大寨族人!黑猛不过是随口呵斥几句,你们便借机聚众围殴、狠下杀手,如今闹出人命,还敢在此污蔑抹黑、倒打一耙!当真无耻至极!”
    此话一出,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压抑许久的小寨战俘彻底被激怒,积攒多年的欺压怨气、今日的屈辱怒火尽数爆发,瞬间群情激愤、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怒骂声轰然响起,响彻整座山洞。
    “入你娘的狗贼!做尽恶事还敢狡辩!”
    “常年欺压我们、抢占资源、肆意凌辱,今日糟蹋粮食在先、动手打人在后,如今反倒污蔑我们挑事!”
    “没卵子的孬种!敢做不敢认,脸皮何其之厚!”
    “狗杂碎作威作福惯了,真当我们小寨之人任打任骂吗!”
    怒骂声、斥责声、愤慨声层层叠加、此起彼伏,场面瞬间再度失控,两拨战俘怒目相对、身形躁动,眼看便要再度冲上前厮杀斗殴、重演暴乱。
    大寨战俘也不甘示弱,纷纷起身回骂、气势汹汹,双方壁垒森严、剑拔弩张,戾气冲天、局势危急。
    “够了!”
    张邺双目赤红、脸色铁青,极致的压抑与暴怒凝聚胸腔,终于忍不住轰然爆喝一声!
    一声怒吼宛若惊雷炸洞,震得山洞嗡嗡作响、众人耳膜轰鸣。
    唰!
    与此同时,黄副将反应极快,大手一挥,身旁一众亲卫、看守兵士齐齐跨步上前,腰间长刀尽数出鞘,冰冷锋利的刀锋泛着森寒白光,齐刷刷对准两派躁动的战俘,威压凛冽、杀气腾腾。
    雪亮刀光震慑全场,瞬间压制住了躁动混乱的人群。
    原本喧嚣沸腾、怒骂不止的山洞,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战俘尽数僵在原地,无人再敢放肆叫嚣、肆意躁动。
    可纵然身形被震慑、动作被压制,一众小寨战俘的脸庞上,依旧布满浓烈未消的愤怒与不甘,眼底的委屈、怨恨、戾气久久不散。
    今日这场暴乱,从来都不是一时意气的争执,而是数十年大小部族欺压隐忍、积怨沉淀的彻底爆发。往日里迫于大寨威势、军方管制,众人只能隐忍退让、委曲求全,可在这封闭囚营之中,压抑多年的怒火彻底冲破底线,再也无法压制。
    张邺望着眼前泾渭分明、水火不容的两拨人,只觉脑袋剧痛、心神俱裂,无尽的疲惫与无力席卷全身。
    他心中无比清楚,今日之事,处理起来左右为难、进退皆错,是彻头彻尾的无解死局。
    事态已然闹大、死伤已成定局,一旦处置稍有偏颇,轻则进一步加深大小部族的对立矛盾,让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崩碎;重则引发全营炸营、大规模械斗,前线军心彻底瓦解,无需敌军进攻,自家便可全线溃败、土崩瓦解。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安抚小寨战俘,便是偏袒弱势一方,必然会彻底激怒各大老牌大寨,本就心怀怨怼的黑水寨、盘寨等部族会彻底决裂、公然反叛,前线再无军纪可言。
    偏袒大寨战俘,严惩小寨之人,便是寒了无数弱势小寨的人心。本就摇摆不定、心存观望的诸多小寨部族,会彻底对大军、对雷彦恭失望,转头倒向刘靖一方,敌军无需用兵,便可尽数收揽人心、不战而胜。
    以往无数次部族摩擦、派系争执,他都可以和稀泥、打圆场、各退一步、折中安抚,勉强稳住局势。可今日不同,今日死了人,死的还是性情桀骜、势力强横、本就对他心存不满的黑水寨族人!
    死人之事,绝无折中余地、绝无敷衍可能。
    黑水寨必然会讨要凶手、讨要说法,必然会借机发难、步步紧逼,这场祸端,已然没有任何缓和余地。
    张邺深吸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压下胸腔翻涌的烦躁、震怒与无力,面色冷冽依旧,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冷喝:“方才动手斗殴、击杀黑猛之人,自行站出来!”
    山洞之内,死寂蔓延、毫无动静。
    六百余名战俘尽数低头缄默、无人应答、无人动弹。
    方才暴乱骤然爆发、场面极度混乱,众人相互推搡、群殴混战、尘土飞扬、乱象丛生,人人投身争执、自顾不暇,根本无人看清究竟是谁最终下的死手、砸死了黑水寨的黑猛。
    更重要的是,此刻所有小寨战俘已然彻底抱团、同心同德、攻守一体。哪怕有人心知肚明凶手是谁,也绝不会当众揭发、出卖同族之人。面对常年欺压自己的大寨,此刻的他们空前团结、宁死不认、死保同伴。
    见状,方才出言颠倒黑白、污蔑小寨挑事的盘寨战俘壮汉,眼珠飞速转动、心思活络,立刻抓住机会,跨步上前、抬手直指小寨人群,厉声叫嚷:“将军!是他们!就是这几人率先动手、悍然杀人!”
    他手指飞快点指,随意锁定数名靠前的小寨战俘,强行栽赃嫁祸:“你、你、还有你!就是你们几人带头寻衅、聚众行凶,活活打死黑猛!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放你娘的狗屁!纯属栽赃陷害!”
    “明明是你们大寨之人蛮横欺人、率先动手,如今死人便随意栽赃!卑鄙无耻!”
    被指认的几名战俘瞬间暴怒,当场厉声驳斥,双方再度隔空怒骂、争执不休,剑拔弩张的氛围再度笼罩全场。
    “都给我闭嘴!”
    张邺再度沉声爆喝,压下全场喧哗,整座山洞瞬间寂静无声。
    他目光冰冷、心绪沉凝,字字沉重、句句无奈,当众宣判局势:“黑猛肆意辱人、率先动手,有错在先,罪责本不可免。但国有律法、军有规条,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亘古常理。”
    “今日黑水寨族人死于囚营械斗,无论起因如何、孰对孰错,我必须给黑水寨、给所有大寨部族一个交代!”
    这便是乱世将帅的无奈,也是弱势主帅的身不由己。对错已然无关紧要,人心平衡、局势安稳、稳住防线,才是唯一的生存根本。
    可任凭他再三喊话、反复追问,下方小寨战俘依旧全员缄默、无人应答、无人认罪、无人指认。所有人死死抿唇低头,抱团死守、绝不松口。
    混乱混战、无凭无据、无人作证、无人认罪,这场命案,俨然成了一桩无头悬案、死无对证。
    张邺眼底掠过一抹极致冰冷的冷笑,事已至此,他已然彻底明白,再追问、再追责、再盘问,皆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
    “来人!”张邺沉声传令,语气决绝,“即刻将所有战俘拆分隔离、分洞关押!大寨战俘统一迁入西侧山洞,小寨战俘尽数迁入东侧山洞!两洞彻底隔绝、不得互通、不得往来、不得交谈!严防再聚众滋事、再起冲突!”
    “诺!”值守兵士立刻领命,迅速上前分批押送、隔离战俘。
    两拨泾渭分明的战俘被强行拆分带走,一路依旧怒目相对、怨气难消,沉闷的脚步声错落响起,尽显对峙割裂。
    洞内清空之后,张邺转头看向黄副将,神色凝重、语气低沉:“你我二人,逐一审讯东侧小寨战俘,细细盘问、层层筛查,务必锁定嫌疑之人。”
    黄副将郑重颔首:“末将明白!”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二人分工协作、连夜审讯,对所有小寨战俘逐一盘问、反复核对、层层排查。众人或是言辞一致、闭口不谈,或是互相佐证、撇清嫌疑,哪怕心知事态严重,也无一人出卖同族之人。
    所有人都守着同一个底线:大寨常年欺压,今日不过是奋起反抗、讨回公道,纵然闹出人命,也绝不能让同族之人白白送死、沦为替罪羔羊。
    一番通宵审讯、层层筛查过后,张邺最终锁定了数名嫌疑最大、斗殴最积极、距离死者最近的战俘。依旧是无凭无据、死无对证,可局势逼人、事态紧急,他已然没有多余时间、没有多余余地继续深究真相。
    真相如何,此刻早已不重要。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一个能够平息黑水寨怒火、稳住大寨人心、化解眼前危局的交代。
    沉吟片刻,张邺目光一沉,从几名嫌疑者中随意挑选出一人,面色冷峻、语气决然:“此人,便是击杀黑猛的行凶之人。”
    话音落下,便注定了这名无辜战俘的宿命,沦为乱世棋局、部族矛盾的牺牲品。
    事已敲定,无可更改。张邺不再迟疑,当即下令:“备尸、带人!随我前往黑水寨驻兵山洞!”
    兵士迅速行动,收敛黑猛残破冰冷的尸体,拖拽着被定为凶手的战俘,紧随张邺、黄副将二人身后,踏着依旧滂沱的雨夜,赶赴黑水寨驻地。
    黑水寨驻兵山洞,守备森严、戾气深重。一众黑水寨蛮兵本就心存怨怼、满心不满,听闻己方族人惨死战俘营,早已人人含怒、个个愤慨,手持戈矛、列队洞前,气氛紧绷、蓄势待发。
    见张邺带队亲临,黑水寨领头的小头领先是面色冰冷、神色淡漠,全无半分恭敬之意,生硬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冰冷疏离:“多谢将军前来处置此事。”
    客套话语冰冷生硬,毫无温度,眼底的怨毒与不满毫不掩饰。
    行礼过后,他目光死死锁定后方的战俘与尸体,眼神凌厉、字字强硬,直接开口讨要结果:“将军,我黑水寨族人惨死无妄之灾,凶手何人,还请将军交由我寨自行处置!我寨必当亲手为族人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旦将人交由黑水寨处置,这名战俘必然受尽酷刑、死无全尸、凄惨至极。
    张邺眉头微蹙、心中迟疑,知晓此举必然彻底寒了小寨人心,可他别无选择。若拒绝黑水寨所求,必然彻底激化矛盾、引发寨中兵变,前线即刻崩盘。
    短暂犹豫过后,张邺心底长叹一声,终究压下顾虑、缓缓点头:“可以。人交由你们处置,但切记,如今大战在即、军情为重,凡事低调收敛、动静勿大,莫要再滋生事端、扰乱军心、引发内乱。”
    他能做的最后退让与叮嘱,仅此而已。
    黑水寨小头领漠然颔首,面上毫无感激之色,唯有冰冷的恨意与得逞的狞笑。
    张邺见状,心知多说无益,转身便欲带队离去。
    可他刚刚转身,身后的黑水寨小头领便彻底卸下伪装,对着张邺离去的背影,极其不屑地重重啐出一口唾沫,动作张扬、毫无顾忌、极尽轻蔑。
    “呸!什么东西!”
    低声怒骂落下,他转头看向身前被押的无辜战俘,眼底闪过浓郁的狠戾、嗜血与狞笑,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柄,一副酷刑虐杀、泄愤报仇的狰狞模样,已然迫不及待。
    雨夜沉沉、风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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