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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戏子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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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戏子大王(第1/2页)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进入十二月,天气愈发寒冷。
    深冬时节,洞庭湖畔寒风终日呼啸。
    凛冽北风卷着湖面水汽,吹得岸边连片枯苇伏倒在地,枝条瑟瑟震颤,寒气穿透衣衫,直侵肌理。
    荆南之地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各方势力暗流奔涌。
    巴陵城内军政事务、城外军营整训双线并行,伐朗备战的节奏一日紧过一日。洞庭西城码头之上,今日却少了军营的肃杀,多了几分儿女惜别的柔婉氛围。
    这座临水码头是巴陵水陆咽喉,青条石铺就的堤岸被经年湖水与冬霜浸得湿滑泛白。
    一艘体量宽大的官船稳稳泊于主泊位,乌木船身打磨得油亮,舱门雕着简约云纹。船舷两侧分列数艘小型水师战船,帆樯林立,甲士按刃肃立,玄山都牙兵沿着码头要道层层布防,往来商旅、货运舟船尽数绕行,整座码头清寂肃穆,专为送别留出一片天地。
    刘靖褪去节度使的威严戎装,身着一袭月白锦面常服,外罩深色棉披风。
    朔风掀动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落在身前女子脸上,抬手稳稳握住林婉纤细的手掌。她掌心微凉,想来是久立风中所致,刘下意识便微微收拢指节,试着以掌心暖意相护。
    “此去水路迢迢,湖面风大浪急,昼夜温差极大。”他语声温和,字字皆是叮嘱,“舱中炭火记得常添,入夜务必关好门窗,莫贪湖上风露。一路行船慢行,不必急于赶路,待到豫章安顿妥当,第一时间遣人递来平安书信,也好让我放下心来。”
    林婉眉眼间凝着淡淡离愁,连日相伴一朝别离,心中满是不舍。
    她反手轻轻回握,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心绪稍定,柔声劝道:“夫君只管安心处置军政、营中诸事。随行护卫、仆役与随行大夫一应俱全,一路断然不会有差。倒是你,连日连轴转,白日巡阅营伍,深夜批阅文书,时常熬至夜半。千万记得按时用膳,入夜早些安歇,切莫为了公事透支身子。”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牵挂。
    周遭侍从、侍女尽数垂首静立,无人敢打扰这份温存。
    几句家常叮嘱说罢,林婉浅浅福身,最后回望一眼,转身踏上登船的木质踏板。
    脚步轻缓走上甲板,她扶着雕花船栏驻足回望。
    码头之上,刘靖的身影立在寒风里,身姿挺拔如松。
    官船缓缓解缆,艄公撑篙离岸,船体一点点向湖心漂移。岸边的石堤、楼宇、人影不断向后退去,轮廓由清晰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一枚小小的墨点,彻底消融在水天之间。林婉久久伫立,直到再也望不见半点踪迹,才悠悠叹了口气。
    “小姐,湖上寒风愈发凌厉,快回舱内歇息吧。”贴身婢女清荷捧着厚绒披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披在肩头,又将领口束紧,隔绝四下冷风。
    林婉颔首,转身走入船舱。
    舱内布置素雅恬淡,并无奢华陈设。四壁嵌着浅色木饰,地面铺着厚实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侧摆着书案,案上码着数卷诗文、杂记,旁侧立着一盏琉璃灯。
    内侧设一张软卧藤榻,榻边安放着黄铜炭盆,炭火燃得正旺,暖气流淌全屋,驱散了行船的寒凉。
    林婉斜倚在藤榻之上,怀中抱一只鎏铜裹布汤婆子,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随手取过一卷闲书翻看,书页轻翻,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轻晃,本是安逸闲适的光景。可没过片刻,她忽然眉头一蹙,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腻的翻涌,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她慌忙抬手捂住唇,身子微微前倾,接连几声干呕,胸腔阵阵发闷。
    清荷见状大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满脸焦灼:“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莫是方才在船头吹了冷风染了风寒?还是方才用的点心不合胃口?”
    一阵反胃过后,不适感缓缓褪去。
    林婉脸色略略泛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虚弱:“无事,想来是船身颠簸,有些晕船罢了。”
    “晕船?”
    清荷面露疑惑,歪着头细细回想,“可是,小姐以往从未有过晕船的状况。况且此番从豫章赶来巴陵,一路行船也有颠簸,您也安然无恙,今日怎会突然不适?”
    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婉心头陡然一动,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指尖微微一顿。她默默掐算时日,结合近日身体细微的慵懒、胃口变化,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船舱之内瞬间安静下来,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里皆是意外与隐隐的期许。
    “不行,万万不能大意!”清荷反应过来,语气急切,“船上随车便带着坐堂大夫,我这就去请他入舱把脉,仔细查验一番!”
    林婉本觉得路途之上不必小题大做,可身子干系重大,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不多时,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老者行医数十载,步履沉稳,行礼过后便请林婉静坐调息,三指搭在腕上,凝神细辨脉象。
    舱内鸦雀无声,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片刻之后,老大夫眉眼舒展,拱手笑道:“恭喜夫人!脉象滑实沉稳,乃是有孕之兆,算时日已有两月有余。胎相安稳,只需一路静养,避风寒、忌劳累、少动气便可。”
    清荷当场喜形于色,连连道贺林婉抬手轻抚小腹,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心中又惊又喜。
    细细推算日子,受孕之时,恰好是她抵达巴陵的第三日。兜兜转转,竟在别离之际迎来这份惊喜。她定了定神,温声向老大夫道谢,又吩咐清荷取来银两作为诊资。
    老大夫再三道喜,叮嘱数句安胎禁忌,便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待大夫离去,清荷按捺不住喜悦,提议道:“小姐,船才驶出不远,岸边还有快船随行。不如即刻差人折返巴陵,将这等天大喜事告知节帅,也好让他一同欢喜!”
    林婉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温婉:“不必这般来回折腾。水路往返耗费时日,还容易惊动旁人。安心赶路,待到顺利抵达豫章,写平安家书之时,再将此事一并写明便是。”
    清荷虽满心欢喜,却也依了主子的心意,不再多言。
    船舱暖意融融,行船悠悠向前,一份藏在旅途深处的喜悦,静静伴随着前路漫漫行程。
    ……
    同一时刻,巴陵城郊近郊大营。
    凛冽寒风横扫宽阔校场,卷起地上细碎枯草,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舞。
    五千蛮僚出身的狼军早已列队完毕,一道道长阵笔直延伸,望不到头尾。经过半月休整与初步操练,这群昔日散漫的山野青壮,已然褪去初入军营的粗野随性。
    众人统一身着粗布军衣,挺立寒风之中,身姿如松,队列整肃,再不见往日喧哗嬉闹之态。
    阿古站在本队前列,脊背挺得笔直,双脚微分稳稳扎地,严格恪守军姿。
    冬日寒风如冰刃般刮过脸颊,他两侧颧骨被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酸,耳尖更是一片麻木,几乎失去知觉。自入营以来,每日天未亮晨号便响彻营区,跑操、站军姿、练队列轮番上阵,午后还要专攻全新小队战术,日日辛劳,早已成了常态。
    身旁的愣子同样绷直身躯,目视前方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牙关微微打颤,两条胳膊僵在身侧,十指悄悄蜷缩活动,试图驱散冻意。
    趁着巡查校尉走远、高台之上的姚彦章目光未扫来的间隙,他侧过脸,压低嗓音用气音嘟囔:“阿古哥,这风也太蚀骨了,站这大半日,我手脚都冻得没知觉,再熬下去怕是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阿古眼角余光扫过高台。
    姚彦章一身铁甲披身,立于校阅高台正中,身姿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数名校尉沿着队列来回巡走,目光锐利,但凡有人站姿歪斜、交头接耳,立刻会上前厉声训诫。
    他不敢出声应答,只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安抚:“再忍片刻,食鼓快要响了,熬过这一阵就能吃上热饭。”
    一听“热饭”二字,愣子原本蔫耷的精神瞬间一振,冻僵的身子仿佛都多了几分力气。
    半月军营生活,磨去了野性,也改变了众人的生活常态。
    深山之中,他们常年食不果腹,一日两餐多是稀得见底的杂粮粥。而在军中大营,后勤严格执行统一供餐制度,一日三餐顿顿是扎实麦饭,配菜虽简单,却管饱管够。
    操练再苦、寒风再烈,一想到热腾腾的干饭,所有人心中便有了盼头,再是难捱,也觉得能忍受。
    这就是打一大棒,给个甜枣。
    士兵操练狠了,必然心有怨气,若是再缺衣少食,时日久了,兵变是迟早的事情。
    须知,唐末乱世可不比其他时候,士兵造反那简直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
    刘靖麾下风林火山四军,走的是精兵路线,操练向来都无比辛苦,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士兵闹事,靠的就是一日三顿干饭!
    这年头,一天有三顿干饭吃,就是大冬天让他们泡水里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阿古目光扫过身前身后的同队士卒。
    大家来自不同山寨,往日偶有隔阂,如今同吃同住、同训同练,隔阂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融。
    每日午后,姚彦章都会亲自带队演练三三制新战术:以三人为一小队,三个小队编成一中队,三个中队为一大队,小队之间分工明确,有人远射、有人近战、有人掩护,不再沿用中原大军的厚重方阵,完全贴合十万大山密林交错、地形复杂的作战环境。
    起初众人难以理解,一遍遍重复走位、配合、掩护,动作枯燥又劳累。
    可练得久了,大家渐渐发觉,这种小队战法灵活多变,进可突袭、退可防御,远比大阵更加适配山林地形。
    队列里不少人都和愣子一般,默默掐算着时辰,耳朵朝着营区伙房的方向张望。空气中已然隐隐飘来饭菜的香气,混杂着谷物与野菜的质朴味道,勾得腹中饥肠辘辘。
    不多时,雄浑厚重的食鼓如期响起。
    “咚——咚——咚——”
    鼓声沉稳绵长,穿透呼啸寒风,传遍整座校场。
    “解散,用饭!”
    列队的士卒们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缓缓舒展。
    愣子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与手臂,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脚步不自觉往前挪动。阿古整肃队伍,按照次序带队前行,众人秩序井然,朝着伙房方向稳步走去。
    高台之上,姚彦望着下方有序行进的队伍,神色沉静。
    厚重悠长的食鼓声还在营区上空回荡,五千狼军循着既定路线,分成十余路长队,井然有序地朝着连片草棚食堂缓步前行。
    经过半月军营打磨,这群出身深山的蛮僚子弟早已褪去初时的散漫顽劣,哪怕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队列依旧排布齐整,无人推搡争抢,唯有脚下步履沉稳,朝着饭香弥漫的方向稳步挪动。
    阿古与愣子并肩走在队伍中段,二人熟门熟路地顺着人流向前。
    连日三餐皆是这般有序排队打饭,一举一动早已形成习惯。寒风掠过队伍缝隙,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可众人目光大多望向前方的十八个打饭档口,鼻尖不停捕捉着空气中混着麦香与豆鲜的温热气息,腹中饥意愈发浓烈。
    队伍缓缓前移,前方档口的景象渐渐清晰。
    不少士卒已经打完餐食,各自端着两只粗陶大碗转身离去。一只大碗满满当当盛着金黄麦饭,颗粒饱满扎实;另一只小碗里则盛着莹白的豆腐汤,汤水冒着腾腾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亮油花,嫩白的豆腐块沉在汤底,隐约还点缀着几星翠绿葱花。
    愣子一眼瞥见热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欣喜:“阿古哥!快看,今日居然有豆腐汤!”
    连日来食堂配菜多是风干野菜与腌菜,口味单调,能在数九寒天喝上一碗热汤,对众人而言无疑是一桩美事。
    阿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翻滚的热气,嘴角也不由自主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朔风连日呼啸,一上午的军姿站下来,人人四肢都被冻得发僵,此刻望着冒着热气的豆腐汤,连心底的寒意都淡去几分。
    “是啊,天寒地冻的,有碗热汤暖身子,着实是件美事。”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档口跟前。
    掌勺的伙夫手法娴熟利落,手腕起落间,先将沉甸甸的麦饭盛满大碗,又拿起长柄汤勺,舀起滚烫的豆腐汤注入小碗,分量拿捏得均匀适中。
    阿古与愣子依次接过碗筷,对着伙夫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打饭区。营地里的士卒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涌向食堂北侧的墙根地带——这里背靠土墙,能遮挡呼啸北风,是整片营区最暖和的就餐位置。
    二人寻了一处平整空地,盘腿坐了下来。
    阿古先端起那碗豆腐,凑近吹了吹升腾的热气,小口抿下一大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内,暖意瞬间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转至四肢百骸。方才在寒风中伫立两个时辰冻僵的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发麻的指尖渐渐灵活,连紧绷的筋骨都松弛下来。
    一旁的愣子早已按捺不住,捧着麦饭大口扒嚼起来。
    粗粝的粗粮混着粟米、黄豆,嚼起来满口谷香,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不停鼓动。
    至于麦饭里偶有硌牙的沙石,则直接被忽略了。
    接连吞下数口饭食后,他才放慢动作,放下碗筷,脸上挂着不解的神情,凑到阿古身旁低声发问:“阿古哥,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上阵拼杀、演练阵型,这些我都明白,练好了才能打赢仗。可咱们每日天不亮就出来站军姿,一动不动在寒风里戳上两个时辰,跟木桩子似的,冻得人手脚都不听使唤,我实在想不通,练这个到底有啥用处?”
    在愣子的认知里,山林争斗、狩猎搏杀,讲究的是身手矫健、进退迅捷,从没有这般长时间静立不动的练法。
    半个月下来,每日重复枯燥的站姿,他心里积攒了不少疑惑,如今趁着吃饭的空档,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阿古放下汤碗,抬手抹了抹嘴角,略一思索后缓缓作答:“我也说不出其中的门道。姚将军是何等人物,南征北战多年,见识远非我们能比,军营定下的每一条规矩、每一项操练,必然都有深意。我们只需安心听从号令,踏踏实实干好分内事就够了。”
    他身为寨主之子,心性远比愣子沉稳。
    虽然同样不解军姿的作用,但他清楚,这支新军从编制到战法,全是刘靖与姚彦章精心谋划的结果,断然不会做无用功。愣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重新埋头,继续大口享用饭菜。
    墙根之下,数千士卒错落坐定。
    整片就餐区安安静静,只余下碗筷碰撞的轻响与咀嚼声。冬日暖阳穿过风隙,落在众人身上,伴着热饭热汤的暖意,一派安稳祥和。
    与此同时,食堂之外,校场西侧的主将营帐内,却是另一番静谧光景。帐门厚实,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凛冽寒风,帐中央立着一具青铜炭盆,炭火烧得通红,融融暖意填满整座帐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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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军中规制,即便是统兵将领,也不得私自享用珍馐,姚彦章日常饮食与普通士卒同源,吃的也是营中统一调配的大锅饭。唯一的不同,便是他无需露天就餐,得以在专属营帐中用饭。帐内一侧摆放着一张简易木案,案上摆着一碗麦饭、一碟腌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汤,皆是标准军餐,朴素却管饱。
    姚彦章端着碗筷,进食节奏不疾不徐。
    多年军旅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军中粗简饮食。
    用餐间隙,他随手将一册线装簿册摊开在案上。这是他亲手绘制批注的三三制战术手册,纸页上用浓墨勾勒出各式小队阵型,三人为一小队、三小队成一中队的人员排布、攻防站位标注得一清二楚,旁边还用小字备注了山地密林、沟壑峡谷等不同地形下的战术应变之法,以及手弩、横刀、圆盾远近兵器的配合要点。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目光落在图谱之上,结合这几日士卒操练的实况,在空白处不断增补细节,反复推敲阵型衔接的漏洞。连日来全身心扑在新军训练上,每一处战术细节他都力求打磨到极致。
    就在姚彦章凝神思索之际,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入,门外的寒风顺势钻了进来,吹得帐内烛火微微摇曳。
    姚彦章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碗筷与笔墨,整肃衣衫,快步起身拱手行礼:“末将参见节帅!”
    来者正是刘靖。
    他方才巡遍整个校场与营区,查看了各处值守、士卒状态,顺路前来了解狼军的训练进度。刘靖抬手虚扶,语气随和淡然:“免礼,不必拘礼。你继续用餐就好,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说罢,他走到木案旁,目光自然落在那本战术手册上,扫过一幅幅阵型图解与密密麻麻的批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姚彦章直起身,并未再拿起碗筷,侧身垂立,静待问询。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气氛沉静而郑重。
    刘靖收回目光,正视着姚彦章,开门见山询问核心要务:“狼军入营操练已有半月,整体状态如何?三三制战术的演练,推进得还顺利吗?”
    “回节帅。”
    姚彦章神色一凛,条理分明地据实回禀,“半月时日下来,五千蛮僚子弟已然彻底适应军营作息与规矩。往日山野部族散漫无拘的习性收敛大半,如今集结、列队、听令都井然有序,全军的纪律性一日胜过一日。目前全军已经完成单兵基础训练,正式转入三三制小队合练。”
    他顿了顿,继续详述操练细节:“狼军士卒自幼生长于深山,天生熟悉复杂地形,对灵活多变的小队战法接受极快。如今各伍、各队分工明确,远射弩手、近身刀盾兵配合愈发默契。依末将估算,再过半月,队伍便可完全磨合到位,届时便能拉开阵势,开展野外实景实战操演,检验平日操练的成果。”
    刘靖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五千出身山野的新兵,短短半月便能塑造成如今的模样,远超他最初的预期。这支狼军是开春进军十万大山、清剿雷彦恭的核心力量,战术适配、军心稳固,便是制胜的根基。
    “好。”
    他语气沉稳,目光望向帐外连绵营帐,“实战演练务必贴近山林实景,多模拟伏击、遭遇、穿插等山地常见战局,查漏补缺、打磨短板。这支狼军是我荆南插向十万大山的一柄尖刀,容不得半点疏漏。你全权统筹,有任何需要随时通报于我。”
    “末将遵令!”姚彦章躬身领命,神色愈发坚定。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营区里的就餐声响渐渐淡去,新一轮的操练号角即将响起。巴陵城郊大营之内,五千狼军在深冬寒风中日夜淬炼,阵型、战术、军心一点点走向成熟。
    湘南大地的大战帷幕,正伴随着冬日流逝,缓缓拉开。
    ……
    残冬腊月的太原,朔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整日在街巷间呼啸盘旋。
    天地间一片素白,寒意浸透砖石瓦砾,连王府高大的围墙都仿佛凝着一层冷霜。
    晋王府后园的戏楼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是李存勖平日最爱流连之处,为隔绝风雪,整座戏楼四周垂下数重厚实云锦帷帐,层层叠叠将寒风拦在帐外。
    楼内地面铺设厚羊毛地毯,四角分列四座三足青铜大火盆,盆中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偶尔噼啪轻跳,融融暖意填满每一处角落,与室外冰天雪地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戏台上雕梁绘彩,描金纹饰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数十名优伶早已粉墨登场,旦角水袖翻飞,生角步履铿锵,琴师、鼓师端坐台侧,丝竹管弦、锣鼓梆子交织成婉转悠扬的曲调。唱腔时而高亢苍凉,时而柔婉缠绵,一曲古戏唱得跌宕起伏,萦绕在楼宇之间。
    李存勖端坐戏台正前方的楠木主椅上,一身暗纹锦缎常服,外罩银狐软裘,周身不见半点藩王征战的肃厉之气。
    他本就痴迷音律戏曲,自战事短暂停歇,便日日泡在此处。
    此刻听得入神,脚尖跟着鼓点轻轻点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扶,眼神紧紧锁在台上伶人的一举一动上,脸上满是沉醉痴迷。
    一曲行至高潮,唱腔陡然拔高,李存勖按捺不住心中兴致,猛地从座椅上起身。
    不等身旁侍从反应,他大步跨上台面,笑着向一众优伶抬手示意。台上伶人皆知晋王癖好,连忙侧身相让,有人赶忙取来配套戏冠、戏袍递上。李存勖随手接过行头,也不顾身份尊卑,当着众人的面利落穿戴起来。
    锦戏袍披在身上,彩面简单勾勒,片刻间,昔日执掌河东雄主,便化作戏中人物。
    他亮开嗓子应声合唱,嗓音清亮通透,腔调拿捏得有模有样,举手投足间模仿戏中身段,一颦、一转身、一甩袖,皆是韵味十足。
    台上台下乐声相和,原本的剧目临时变作同台唱和,整座戏楼里一派嬉乐升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台下侍从、内侍垂手立在两侧,无人敢上前惊扰,只任由自家主公沉浸在这份玩乐之中。
    就在戏台乐声最盛之时,王府正门方向,两道身影踏雪而来。
    老将周德威一身玄色重甲,甲片上还沾着户外的雪沫,凛冽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沟壑。
    这位追随李克用、李存勖两代主公的肱骨老臣,半生戎马,刀尖上讨生活,眼中永远只有营垒、兵马、疆土与敌寇。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沙场老将的厚重气势,还未走近戏楼,婉转的戏曲声便穿透帷帐,钻入耳中。
    周德威眉头当即一蹙,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沟壑纵横的脸庞上凝起浓重的忧虑。
    身旁的李嗣源紧随其后。
    他未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佩剑,身形挺拔沉稳。常年统兵让他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可听见戏乐之声,再望见戏楼外层层帷帐遮蔽风雪、内里暖意融融的模样,眉宇间也悄然染上几分无奈。
    二人奉军务要事前来求见,本以为晋王在书房理事,万万没料到会在后园戏楼撞见这般景象。
    掀开外侧帷帐,缓步走入楼中,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脂粉与丝竹的气息,与室外凛冽寒风形成强烈反差。
    抬眼望去,戏台之上,本该运筹军政的晋王李存勖,正混在一众优伶之间,同台唱曲作乐。锦袍舞动,唱腔相和,一派安逸嬉闹的场面,看得周德威心口一阵发闷。
    他驻足原地,双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着戏台。
    南有伪梁虎视眈眈,年年整军备战,伺机北上;北有契丹铁骑不时越过边境劫掠,烧杀掳掠,边民苦不堪言;东侧幽州刘守光日渐骄横,野心昭然若揭,四方强敌环伺,河东正是枕戈待旦、厉兵秣马的紧要关头。
    可身为一方霸主的李存勖,却置军国大事于不顾,抛开身份与士卒,整日流连戏乐,甚至亲自登台与优伶为伍。
    周德威心中又急又痛,想即刻上前出声制止,可碍于君臣名分,终究按捺住脚步。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气息在胸腔里翻涌,满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心绪起伏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李嗣源站在周德威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戏台之上的景象,神色复杂。
    他理解李存勖身居高位,偶有消遣本是人之常情,可这般不分场合、不分身份,沉溺戏曲、荒废时日,实在太过不妥。
    但他性子较之周德威更为内敛,知晓老将军性情刚直,也明白此刻打断正在兴头上的李存勖,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他轻轻抬手,暗中拉了拉周德威的衣袖,示意二人暂且静候。
    二人并肩立在楼内偏角的廊柱之下,成为这片嬉闹氛围里格格不入的两道身影。
    周遭的内侍、伶人都察觉到了两位重臣的到来,乐声依旧,可不少人目光频频偷瞄过来,气氛隐隐有几分微妙。台上的李存勖全身心投入在戏曲之中,唱得酣畅淋漓,时而放声长歌,时而配合身段比划,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站在廊下等候的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折戏缓缓走向尾声。婉转的唱腔渐渐停歇,锣鼓声慢慢归于平静。
    李存勖唱到尽兴,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薄汗,脸上笑意盎然,神情舒展至极。他挥手和一众优伶说笑两句,这才卸下戏袍,大步走下台,重新坐回主位之上。
    坐定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高声笑道:“痛快!连日紧绷心神,今日一曲唱罢,只觉通体舒畅!”
    话音落下,他目光流转,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等候许久的周德威与李嗣源。见到二人一身装束,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李存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并无愧疚,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开口问道:“二位一同前来,可是营中有军务禀报?”
    周德威见戏乐停歇,不再隐忍,当即跨步出列,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沉肃,直言进谏:“大王。如今四方不宁,绝非耽于享乐之时。南有朱友珪把持的伪梁,兵甲雄厚,日夜觊觎河东疆土。北有契丹蛮夷,年年南下劫掠,边境不得安宁。东侧幽州刘守野心渐长,骄横跋扈,隐患重重。外患环伺,大军正是厉兵秣马的关键时刻。还望大王收敛戏乐之心,远离优伶,专心打理军政要务,莫因闲趣误了大事。”
    这番话言辞恳切,句句都是肺腑忠言。
    可李存勖听罢,脸上笑意未消,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以为意:“周将军多虑了。本王不过是闲来无事,借着戏曲打发辰光,放松心神罢了,何来沉迷一说?军中诸事有诸将操劳,自有章法,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周德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劝。
    一旁的李嗣源见状,也跨步出列,神色肃然,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大王,臣斗胆再进一言。先王在世之时,毕生夙愿便是扫平伪梁、收复河山,光复大唐。临终之际仍殷殷嘱托,望大王励精图治,完成未竟大业。如今先王遗音尚在,四方强敌未灭,大王怎能日日流连戏乐?还请勿忘遗志,以家国为重。”
    提及先王李克用,李存勖脸上的散漫终于淡去几分。
    李克用于他而言,既是生父,也是河东的精神支柱,先王遗愿是他无法公然漠视的由头。他心知两位老臣皆是忠心为国,尤其周德威是跟随两代主公的元老,劳苦功高,不便当众驳斥。
    于是他收敛神色,故作端正地说道:“二位将军所言有理,本王记下了。往后定会多加克制,不会一味沉迷玩乐。”
    这话听着是应允,可眼底却毫无悔改之意。
    在他心中,不过是被老臣念叨几句,表面敷衍应付罢了。只当二人太过刻板,事事都上纲上线,心底依旧觉得不过是闲暇取乐,算不上什么过错。
    周德威与李嗣源皆是识人老练之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不以为然,知道这番承诺只是表面功夫。二人相视苦笑,心知此刻再多规劝也是无用,只能暂且压下心中忧虑,转入正题。
    “大王,我二人今日前来,确有一桩军中要事禀报。”李嗣源沉声开口,“近日巡查粮草仓储,发现镇守边地的李嗣弼暗中克扣、贪墨军中粮秣。军中士卒口粮本就紧俏,此事在营中已然传出不少怨言,军心颇有浮动,不得不向大王据实奏报。”
    李嗣弼是李克修的长子。
    李克修身为李克用堂弟,与李存勖同族至亲,生前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数年前病逝后,李存勖念及这份亲情与旧情,对其子李嗣弼多有偏袒关照,处处加以庇护。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勖脸上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贪墨军粮乃是军中重罪,按军法当严惩不贷,可面对自家这位堂弟,他第一念头便是护短。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缓,打起了和稀泥的主意:“原来是这件事。嗣弼年少行事不稳,一时糊涂犯下过错,情有可原。军粮乃是全军命脉,此事确实不能姑息。这样吧,我会派人将他召回问责,依规加以惩戒,追回贪墨粮草,当众向全军说明,给诸位将士一个交代。”
    话语说得公允,可明眼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回护之意。没有提及重罚,只以“年少糊涂”为由开脱,所谓惩戒,想来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周德威与李嗣源心中了然。
    二人都清楚李存勖念及宗族情谊,刻意偏袒亲族。军法面前一旦徇私,往后军纪必然松弛,可君主心意已决,他们身为臣下,也不便再三强求,更不能硬逼着君王惩处至亲。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拱手领命:“臣等遵大王旨意。只望此事妥善处置,安抚军心。”
    “放心便是。”李存勖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松弛神态,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军中事务劳烦二位多费心,若无其他要事,便各自回营理事吧。”
    周德威与李嗣源再度行礼,转身走出戏楼。门外寒风依旧呼啸,二人并肩走在王府廊道上,一路沉默。
    “大王耽于戏乐,又徇私护短,长此以往,河东堪忧啊。”周德威望着漫天风雪,低声长叹,语气满是忧愤与无奈。
    李嗣源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如今多说无益。眼下幽州刘守光日益狂悖,正是我军可乘之机。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军心,整肃兵马,筹备东征。至于君王心性,只能徐徐图之。”
    风雪落在二人肩头,寒意彻骨。王府戏楼之内,丝竹之声再度缓缓响起,李存勖又一次沉浸在戏曲乐事中。
    河东表面看似安稳,内里却已埋下隐患。而朝堂之上,另一盘谋划已然悄然铺开。此前议定的计策即将落地,郭崇韬暗中联络成德节度使王镕、义武节度使王处直,授意二人遣使前往幽州,刻意吹捧、煽动刘守光称帝。
    一旦刘守光公然建国立号,便是僭越叛逆之举,李存勖便可手握大义名分,名正言顺兴兵讨伐。
    太原城内,一面是君王沉迷声色、臣下苦心劝谏而无果,一面是谋臣运筹帷幄、厉兵秣马。河东的兵马利刃,已然悄悄对准了幽州方向。一场席卷北方的大战,正在风雪之中,一步步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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