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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暗流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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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零一章暗流南京(第1/2页)
    这座昔日的留都、如今的南明弘光朝廷中枢,表面依旧维持着六朝金粉的繁华表象。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不绝;夫子庙前士子如云,高谈阔论;三山街市肆林立,百货充盈。然而,在这浮华之下,一股股躁动不安的暗流,正随着季节转换的燥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动、碰撞。
    最直接的震荡,来自皇宫大内与朝堂之上。
    武英殿(南京皇宫亦沿用北京殿名)的常朝,已经连续数日不欢而散。今日,争吵再起,焦点依旧是那个悬而未决、却又迫在眉睫的问题:如何对待九江战事,以及如何处理与信宁监国政权、与北面清廷的关系。
    “陛下!摄政王殿下!”兵部尚书史可法须发微颤,出班奏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与疲惫,“九江多铎再三遣使催逼,言词一次比一次严厉,甚至以‘纵寇养奸’相责,要求我朝即刻发水师北上,会同剿灭朱炎!而北廷(指北京清廷)亦有旨意到,措辞相似,压力俱在!然湖口一战,朱炎挫多铎兵锋,足见其力未衰。我朝若遵虏命,发兵攻信宁,则自毁藩篱,倘有不测,虏骑趁虚南下,江防何恃?”
    史可法话音未落,另一侧便响起尖锐的驳斥声。出言者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东林宿老,如今在朝中影响力颇大。他虽已年过六旬,但保养得宜,声音清越:“史部堂此言差矣!‘信宁’者,僭越自立之伪号也!朱炎挟宗室以自重,不奉正朔,不遵朝廷号令,擅开边衅,与流寇何异?当今社稷危如累卵,正需与北朝(指清廷)缓和关系,借其力以先平内乱。多铎所求,不过水师助战,剿灭叛逆,此正可示我朝诚意!待朱炎平定,再与北朝商划江而治,徐徐图之,方为上策!岂可为护一跋扈藩镇,而置朝廷大局于不顾?”
    “钱侍郎好一个‘商划江而治’!”一位身着麒麟补子、面色紫红的勋贵武将忍不住冷哼出声,乃是诚意伯刘孔昭,“北虏狼子野心,岂会真与我划江?朱炎再跋扈,打的也是大明旗号,杀的是东虏!今日若帮他多铎灭了朱炎,明日他八旗铁骑就敢饮马长江!到时候,钱侍郎莫非打算再用这如簧巧舌,去与多尔衮‘商划’?”
    “刘诚意伯!朝堂之上,注意言辞!”钱谦益脸色涨红。
    “够了!”御座之上,年轻的弘光帝朱由崧(按历史此时应已即位)声音微弱地喝止,他面色苍白,眼袋深重,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显然对眼前争吵既厌烦又无力。他的目光投向御座旁另一张椅子上的身影——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马士英。
    马士英老神在在,待殿内稍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史部堂忧心江防,钱侍郎顾全大局,刘伯爷忠勇可嘉,皆是为国筹谋。然事有轻重缓急。北使催逼甚急,若一味推诿,恐生变故。然发兵助虏攻朱,确如自断臂膀,亦非良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以老夫之见,不若折中。可遣一支水师,以巡江为名,北上至安庆、池州一带,遥为声援,既稍解北使之急,亦不至真与信宁刀兵相见。同时,可密遣干员,潜往信阳或湖口,与朱炎暗通声气,晓以利害,令其暂敛锋芒,勿再激怒北虏,使我朝有转圜余地。”
    马士英此议,看似面面俱到,实则仍是首鼠两端,将难题拖延。史可法眉头紧锁,心知这不过是饮鸩止渴。钱谦益等人虽不满未全力助清,但见马士英表态,知事不可为,也只能暂时按下。刘孔昭等武将则暗自鄙夷。
    朝会就在这看似达成“共识”、实则各怀鬼胎的微妙气氛中结束。然而,暗流岂止在朝堂?
    南京城西,清凉山下一处不起眼的别业内,一场更为私密、却可能影响深远的聚会正在进行。
    与会者不过五六人,皆便服简从。主位上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致仕在家的原南京户部右侍郎、江南士绅领袖之一沈廷扬之父沈寿岳(为情节需要虚构人物,实沈廷扬此时应在江南活动)。下首作陪的,除了其子沈廷扬,还有两三位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皆是苏松常一带颇有实力的丝商、布商或海商家族的掌舵人或重要代表。
    “……《告江南父老书》诸位想必都已细阅。”沈寿岳声音不高,在静谧的书房内却字字清晰,“文中所述虏暴,桩桩件件,皆有所本。信宁朱公,虽崛起于草莽,然观其行止,屯田练勇,兴学造械,抚民抗虏,实有拨乱反正之志,非一般割据者可比。尤以湖口一战,能挫八旗锐气,保我江南半壁暂安,此功不可没。”
    一位来自苏州的布商首领叹道:“沈老所言极是。北方沦陷,多少同业倾家荡产,乃至家破人亡。江南能暂保平安,商路未绝,确赖江防有人。只是……朝中诸公,似更愿与虎谋皮,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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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止心寒!”另一位常州的丝商接口,语气激动,“听说马阁老还想派水师北上做样子?这不是逼着信宁和我们翻脸吗?真惹恼了朱国公,他若撤了江防,或者干脆……引虏南顾,我等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沈廷扬适时插言:“各位世叔,朱国公绝非此等不顾大义之人。前日又有密信至,言及已与厦门郑氏、舟山义师联结,海上之势渐成。国公之意,非为割据,实欲联合一切抗虏之力,徐图恢复。然江南若自绝于外,甚至助虏为虐,则大势去矣。”
    “郑家也……?”几位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郑芝龙虽降,但其海上余威和渠道仍在,厦门郑氏残部与信宁合流,这意味着信宁已不仅仅是陆上强藩,更开始涉足东南至关重要的海上贸易线。这对依赖海运的江南商帮而言,分量极重。
    沈寿岳见火候已到,缓缓道:“朝廷颟顸,难以倚仗。然江南亿万生灵,不可不为自身计。老夫与几位故旧商议,以为或可暗中筹办‘义饷’,以助抗虏之师。”
    “义饷?”众人心中一动。
    “名义上,可称捐助江防、犒劳将士。具体输运,廷扬已有渠道。”沈寿岳目光深邃,“数目不必一次过多,贵在持久,且需隐秘。一则助信宁巩固江防,二则……也是为我江南留一条后路。”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是在用真金白银,押注一个尚未被朝廷承认、甚至被部分朝臣斥为“叛逆”的地方势力。风险极大。但想想清军若真南下可能带来的浩劫,想想朝中诸公的昏聩无能,再想想信宁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
    “我苏松布业同仁,愿认捐一份。”苏州布商首领率先表态。
    “常州丝业,附议。”
    “松江海贸,亦当尽力。”
    一场不见于史册、却可能悄然改变力量对比的“密议”,在南京城外的别业中达成了初步意向。江南的财富,开始顺着隐秘的渠道,涓涓流向长江中游的那个新兴政权。
    几乎与此同时,在南京城东南的国子监内,另一种形式的“暗流”也在年轻士子中涌动。
    明伦堂后的柏树下,几名年轻监生正围着一份手抄的《告江南父老书》激烈议论,时而扼腕,时而激昂。
    “读此文,方知何为‘忠义’,何为‘气节’!朝堂衮衮诸公,不及一武夫远矣!”一名面容激愤的年轻监生低声道。
    “慎言!”旁边稍年长的同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不过……此文所言,确令人深思。我辈读书,所求为何?难道真是为了在这留都,坐看山河破碎,还要与虏虚与委蛇吗?”
    “听说信宁那边,不仅抗虏,还兴办‘经世学堂’,讲求实学,格物致知,徐光启先生亦对其赞赏有加……”
    年轻人的热血最易点燃,也最易传播。虽然监规森严,但各种手抄本、听闻的传闻、激烈的辩论,正在这最高学府中悄然发酵,孕育着不满与求变的种子。
    这些朝堂争执、密室筹谋、学府暗涌,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肌体下穿梭、汇聚。它们暂时未能改变水面上的波澜不惊,却在不断侵蚀着旧有秩序的根基,为即将到来的更大变局积蓄着能量。
    这些纷繁复杂的信息,通过“察探司”无孔不入的网络,以及沈廷扬等特殊渠道,被分门别类、去伪存真后,陆续呈送到了湖口大营朱炎的案头。
    朱炎仔细阅读着每一份报告,尤其是关于江南士绅暗中接洽和“义饷”意向的部分,眼中闪过深思的光芒。
    “民心可用,士心亦可渐移。”他对侍立一旁的周文柏和李岩说道,“然南京朝廷,朽木难雕。马士英、钱谦益之流,仍存侥幸。多铎新败,北京必不甘心,下一波压力,恐会更甚。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彻底倒向清廷,或者被清廷压垮之前,让江南更多的人看到,除了屈膝妥协和坐以待毙,还有第三条路——一条真正能保华夏衣冠、复故土山河的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京缓缓移到更广阔的南方:“郑森在厦门立足,是第一步。江南暗流涌动,是第二步。接下来……该让我们的声音和力量,传到更远的地方了。两广、云贵,乃至川中,那些仍在观望、仍在抵抗的明室宗藩、地方大员、忠义之士,该让他们知道,大明未亡,希望仍在长江之畔。”
    暗流涌动于南京,而波澜将起于四海。时代的大潮,正在将越来越多的人与势力,卷入这场决定文明走向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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