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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抄件,目光在谢琢书案上扫过,略作沉吟,复又含笑道,“贤弟勤勉妥帖,改日旬休,若无他事缠身,不妨移步至舍下一叙?老夫近日偶得些西湖龙井,据说是今春新采的狮峰山头采,愿与贤弟共赏其味。”
谢琢深知这位老翰林性情孤高,平日并不轻易邀人,今日能得他如此相邀,实属不易。
当即拱手应道:“前辈过誉了。此乃琢分内之事。既蒙前辈厚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待旬休之日,定当备帖,至府上拜谒叨扰。”
旬日休沐,谢琢依约前往陈府。陈宅位于城西僻静处,不过一进小院,却见花木扶疏,景致清雅。院中设一青石桌,配四只石凳,桌上已布好一套素净雅致的茶具,显然是陈思早有准备。
陈思正于石凳闲坐相候,见谢琢步入,含笑起身相迎:“温其,你可算来了。快请入坐。”
谢琢拱手致歉:“劳前辈久候,是晚辈之过。”言罢方于陈思对面从容坐下。
“无妨。”陈思笑着摆了摆手,从旁侧竹篮中取出一小罐茶叶,“此乃新得的明前龙井,口感最为鲜爽。今日便让你尝尝这江南佳茗的滋味。”说着,他便亲自烫器温杯,动作娴熟流畅,显然是深谙茶道之人。
初时二人所谈仍不离文集编纂诸事,某处典故出处考辨不易,某篇诏令行文风格与同期稍异需斟酌等等。
茶过两巡,盏中汤色犹碧,清香依旧。陈思将一盏新沏的茶推至谢琢面前,语意似闲闲而起:“温其可知,现今户部那位姚尚书,最忌讳旁人当面提‘亏空’二字?”
谢琢知晓陈思素来沉稳,言必有因,遂肃容应道:“晚辈见识浅薄,愿闻其详。”
“上月有位新科御史,年轻气盛,奏对时直言某地粮仓或有亏空之虞。”陈思缓声叙道,“语未竟,姚尚书即当庭截断。其引经据典,自历年赈济之事说到仓储常例,又举数端为证,力证各地仓廪充实无缺。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竟驳得那御史面赧语塞,几乎难以自处。”
谢琢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陈思。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只垂目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恍若随意闲谈。谢琢心下澄明,此乃前辈于官场忌讳暗中提点,遂颔首低声道:“谨受教,多谢前辈指点。
自此,每逢旬休或散值后,谢琢赴陈府品茗清谈之时渐多。斗室幽静,泉沸茶馨之间,陈思时常不经意谈及朝中若干要员的性情偏好。
譬如首辅杨得安,表面严肃端方,不苟言笑,实则最看重下属务实之才,奏章里浮华颂圣之文,反倒不入他眼;再如礼部尚书,虽也爱听几句奉承话,平日里也喜清谈雅聚,看似有些注重虚名。然每逢祭祀、科考等大事,却锱铢必较,从未有失。
一日秋雨初霁,庭宇净朗,空气中犹带湿润土气。陈思慢条斯理地冲泡着一壶武夷岩茶,沸水冲入壶中,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眉眼。
“温其,”他缓声开口,“这官场行事,有时正如品茗。水过沸则伤茶韵,失其鲜醇;火不足则香难发,味亦不彰。”
陈思执壶轻摇,注汤入盏,“投茶之量,出汤之速,皆需斟酌。待上临下,言行进退之尺度,亦复如是,总在分寸之间。”
言至此,他抬眼看了看凝神倾听的谢琢,缓言道:“你性子沉稳,本就是可造之材,诸般细微处平日多加留意,日后自有裨益。”
谢琢静坐聆听,将这番看似闲谈的话语默默镌于心间。他不再仅仅被动接受老师的教诲,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汲取这些浸润官场的老吏们那份默然相传的阅历与智慧。
再去沈府请益时,谢琢行事之风已悄然变化。他不再仅带着问题求教,而是会提前将负责的文集编纂进度、所遇症结、以及自己拟定的几种解决方案整理清晰。
这日,他携一卷条目清晰的册子,向沈泓禀报。“老师,学生分掌的先帝诗文门类,目下已辑录过半。依此进度,下月中即可呈送总纂许老大人审阅。其中诗、词部分校勘已毕,赋与诏令批答部分典故标注尚需核对,均已安排妥当。”
沈泓接过那卷簿册,目光扫过那些清晰的条目与批注,又抬眼看了看眼前气度愈发沉稳的学生,微微颔首:“不错。行事有章法,进度有掌控,较之以往,愈发进益了。”
时日稍长,沈泓见谢琢处事越发稳健,偶尔亦会问及他对朝中一些时务的见解,并非有意考校,更像是一种引导。
一日,论及近日朝中争论的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一事,沈泓便问:“温其以为,此类新政,当如何避免地方阳奉阴违,或施行走样?”
谢琢沉思片刻,结合编纂中所见先帝历年对赋役的调整旨意,又想起苏州漕运案中所见的基层吏治情状,谨慎答道:“学生浅见,中枢政令多求普适周全,务在平衡。然天下州郡,风土各异,吏治积弊亦非一律。地方有司奉行之际,常因对政令的理解偏差或自身利益牵扯,乃至名实相违。”
“学生以为,或可在定策之初,更多参详各地旧案成例,特遣明干官员实地咨访,察其积弊本源与施行难处,于政令中预先留有几分因地制宜的转圜余地,或可稍减些水土不服。”
沈泓听罢,缓缓点头:“能从故纸堆中的政策文书,窥见地方施行之艰,进而思索制度设计之得失,这份见识,已非寻常翰林编修可比。你已初窥理政办事的一些门道了。”他顿了顿,语声转深:“然须谨记,纸上得来终觉浅。日后倘有机缘赴地方任事,亲理庶务,更当悉心体察民情世故,方不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