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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澜将父亲的遗体安安稳稳地放进了正厅的灵堂里,替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这才退出来,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推开二哥房门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宫里的御医正在一旁收拾药箱,见程云澜进来,微微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
程云澜的目光落在床上的二哥身上,他的右臂被厚厚的白布裹着,布面上渗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整条胳膊几乎全部被包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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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方才说,那两刀砍得太深,骨头都露出来了,虽然保住了手臂,可伤到了筋脉,往后可能再也提不起刀了。
程云澜站在床边,看着二哥苍白的面色和紧抿的嘴唇,一个字都没有说。
二哥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难过。
她转身去了三哥的屋子。
三哥伤得更重,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可依旧面色灰白。
连翻身都翻不了,整个人陷在枕褥里,呼吸轻浅而急促。
守在一旁的丫鬟端着药碗,见程云澜进来便端着药碗退到了一旁。
程云澜在床边站了片刻,弯腰替三哥掖了掖被角,什么都没有说,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忙碌着收拾洒扫的下人。
看着廊下新挂上的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看着正厅方向已经搭起来的灵棚一角在日光中露出灰白色的顶。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眼泪像是止不住似的,擦了又涌出来。
她的父亲死了,二哥往后提不了刀了,三哥还在生死线上吊着。
定安侯府的那些旧部一夜之间折损了大半,只剩不到半百的人活着回来。
她攥紧了拳头,将那些翻涌的酸涩和悲恸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父亲的性命不会白白牺牲,哥哥们的伤也不会白受,属于程家的荣耀,她要一件一件都拿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正厅的灵堂走去。
新皇登基了,定安侯府也还在,日子还要过下去。
*
钟声响后没多久,京城各处的街口和城门便贴出了新的布告。
中书省拟好的继位诏书用印之后,由通政司和礼部的官员分头前往各处张贴。
布告上用简明扼要的文字写清楚了昨夜发生的事。
先帝驾崩,天下同悲;皇太孙继位,择日登基;国丧期间各衙门照常办公,不得擅离职守。
布告贴出来的那一刻,围上去的人便越来越多。
有人识得几个字,便站在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后面的人听,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又很快被旁边的人压了下去。
章磊站在一处街口的布告前,看了许久都没有动。
他昨夜便知道京城兵变了,街上的脚步声一浪一浪地涌过去,他躲在门后攥着一根顶门的木棍,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不知道是谁赢了,不知道这大齐的天会往哪个方向倒,他只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
如今他站在布告前,看着上面那几行工整的官字,一颗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皇太孙继位了。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便往右相府的方向跑去。
到了右相府所在的街巷口,他远远便看见了那一片肃杀的景象。
整座府邸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长戟交叉着拦在府门前,连侧门和角门处都站了人,当真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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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磊放慢了脚步,混在人群里,竖起耳朵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闲话。
有人说周王造反被杀了,有人说周王勾结徐嫔毒死了皇上,有人说周王想抢皇位被皇太孙的人当场砍了头。
还有人说这仗打了一整夜宫里宫外死了好多人。
章磊听了一圈,终于有人提到了张恪的名字。
右相府的主子跟着周王一起反了,已经被杀了。
旁边有人插嘴说「张峰大义灭亲,亲手杀了他爹」,另一个人摆手说不信。
是张恪被人乱刀砍死在阵前的,还有人说张家人已经被全部关起来了,等着秋后问斩。
这些版本有的真有的假,可街坊邻居凑在一起,总能拼凑出一个接近事实的轮廓。
又有人补了一句:「他女儿嫁给了宣王的儿子,不知道会不会死。」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连累不到她头上,命大。」
这些闲话说完便散了,没有人会去追究真假,人死了,消息传几天就淡了。
章磊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七零八碎的话语,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了。
张恪死了,右相府倒了。
那个压在他心头像一座山一样的名字,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在街坊的闲话里,被人随口说了出来。
蚂蚁虽小,亦能撼树。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扳不倒那个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去大理寺敲一敲那面登闻鼓,把胡惟德拉下马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天理昭昭,右相府终究倒在了皇太孙的铁骑之下。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衣襟上。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父母和姐姐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应该也能瞑目了。
他在街口站了很久,直到眼泪乾了,才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回了家,洗了把脸,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袍子,将书袋理好挎在肩上,便出了门往书院去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他还要读书,还要科考,还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到了书院的时候,同窗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说话。
有人看见章磊进来,目光便躲闪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也有人主动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章兄,昨日没事吧」。
章磊一一回了礼,面上带着平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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