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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儿。
门帘再挑,出来一队八个梳着大头,穿着各色绣花帔的宫女,手持云帚,踏着整齐的步子翩然登场,宛如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她们在台上站定,形成一个半圆的月洞门,云帚轻挥,仿佛扫开深宫重门,弦乐拔高,清越嗓音如鹤唳九霄破空而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经典唱段,但这开腔的气势,便与方才孙尚香的闺阁情致迥然不同。
只见楚斯年此刻已是醉意微醺,雍容华贵的杨贵妃自宫女们形成的月洞门后款款移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更为轻盈的宫装,桃红底子满绣折枝花卉,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帔,行动间如烟似雾。
头上珠翠略减,却多了一支衔珠点翠的偏凤步摇,随着他每一步轻移,流苏便颤巍巍地晃出一道迷离的光晕。
眼神已带上三分迷蒙,将贵妃等候唐明皇不至,初时烦闷继而借酒遣怀的心绪,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来。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一个轻盈的“卧鱼”身段,腰肢柔若无骨,缓缓折下,几乎与台面平行。
宫装下摆铺开如盛放的花朵,而头上的步摇只珠串轻响。
这身段功力,引得楼下几个懂行的老戏迷几乎要喝出彩来,又猛地记起楼上大帅在,硬生生憋了回去。
戏至中场,贵妃酒意渐浓,愁绪转为娇憨怨愤,左手水袖猛地向后一甩,如白虹贯日,长长的袖梢掠过宫女手中托盘里的小小酒盅。
酒盅被袖风带得滴溜溜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贵妃却头也未回,右手云帚顺势向前一点,做了一个仰颈饮酒的姿势。
而那只飞起的酒盅,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他微微后仰的额头之上,稳稳停住!
盅中并无真酒,但这份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已足够惊心动魄。
“通宵酒,啊,捧金樽……”
唱腔在这一刻转为一种酣畅淋漓的妩媚,仿佛真已玉山倾颓。
额头上的酒盅随着他细微的头部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他就这样顶着酒盅,在宫女们的环绕下,继续着醉步、旋身、下腰……
一连串高难度的身段行云流水,惊险万状又美不胜收。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连原本正夹了一筷子坛子肉的霍万山,都忘了把肉送进嘴里,张着嘴,目不转睛。
谢应危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看着台上那抹桃红的身影,看他如何在极致的柔媚中,展现出炫技般的控制力。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屏息的表演后,贵妃醉态可掬,被宫女搀扶下去。
贵妃最后一个回眸,眼波横扫,额上酒盅随着他甩头的动作轻盈滑落,被他反手云帚一抄,悄无声息地卷入袖中。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惊险万状的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
“好——!!!”
霍万山猛地回过神来,拍案而起:
“绝了!楚老板这是真神仙啊!赏!再赏!把我车上那对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翡翠镯子拿来,赏给楚老板!”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用力拍打谢应危的胳膊:
“应危!瞧见没?这手顶盅醉步!老子听了一辈子戏,头一回见着活的!值了!今儿这顿酒值大发了!”
谢应危放下酒杯,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桃红的身影和惊险的弧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确是人间绝艺。”
第460章诱他深陷梨园春03
接下来的几出戏,也是庆昇楼里上好的角儿。
有老生苍凉激越的《空城计》,有武生打得眼花缭乱的《三岔口》,功底扎实,喝彩声亦是不绝。
只是珠玉在前,总觉少了那一份勾魂摄魄的惊艳。
雅座间酒菜香气与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混杂在一起。
霍万山吃得酣畅,直沽高粱一杯接一杯,就着罾蹦鲤鱼酥脆的鳞甲和坛子肉肥腴的油脂,大谈津门趣闻。
哪家赌场新来了南洋的荷官,哪个码头又起了纷争被他手下弹压下去,梨园行里最近又捧红了哪个小旦……
他声若洪钟,时不时爆出粗豪的笑声,震得杯盘轻响。
谢应危吃得不多,酒也是浅尝辄止。
他坐姿依旧挺拔,听得认真,偶尔在霍万山问及时,才简短回应两句关于南边风物或军中见闻的话,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干爹。”
趁着台上锣鼓稍歇的空当,谢应危斟酌着开口:
“关于北边铁路沿线那几个镇子的防务交接,还有之前提到改编保安团的事……”
“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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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万山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他,一块锅塌里脊塞进嘴里,含糊道:
“急什么?那些个破事,交给下面那帮兔崽子们先折腾去!
你刚在南边立了大功,风尘仆仆回来,是让你歇着享福的,不是让你立马又钻进那些公文地图堆里。”
霍万山瞪他一眼,只觉得这个干儿子怎么比他还像老古板。
随即又放缓了神色,带着长辈的关切:
“住处我都给你安排妥了,法租界那边一栋小公馆,清净,洋玩意儿也齐全,比你以前住营房强百倍。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宅子里的管家,别跟我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
“你是我霍万山的干儿子,在这天津卫就得有少帅的排场!”
“谢干爹费心。”
谢应危颔首,举起酒杯。
“这就对了嘛!”
霍万山满意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今晚不看那些烦心事了,就看戏,喝酒!改明儿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再说别的!”
台上锣鼓再次响起,是一出热闹的群武戏,刀枪并举,呼喝连连。
酒过三巡,台上的武戏正演到热闹处,楼下掌柜的却躬着身引着两人上了楼。
前面是满面堆笑,不住作揖的戏班班主,后面跟着的,正是已换下戏服却未曾卸去油彩的楚斯年。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料子普通,像是匆匆套上的。
可正因如此,反衬得那张依旧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有种奇异而夺目的反差。
粉墨勾勒的眼角微微上挑,胭脂晕染的唇色在灯下依旧秾丽,构成一种既靡丽又脆弱的观感。
“大帅,少帅,打扰二位雅兴了。”
班主深深一揖,满脸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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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老板特来给二位爷谢赏。大帅厚爱,楚老板感念不尽!”
楚斯年跟在班主身后半步,并未多言,只微微垂首,双手虚拢在身前。
身量在男子中不算极高,却因极佳的肩颈线条和细瘦腰身,显得格外修长。
此刻安静站着,方才台上惊心动魄的“顶盅醉步”所带来的凌厉感已尽数敛去,周身又萦绕着那种属于青衣的含蓄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