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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科研机构能有一项入选提名,已属难得,
何况如今刘光琪的研究所竟独占五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林副部长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不由笑骂道:
「怎么?吓愣住了?
平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这会儿倒说不出话了?」
「领导,」刘光琪回过神来,语气里带了些无奈的笑意,
「实在是您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一口气五个提名,任谁听了都得懵一下。」
这话把林副部长逗得朗声大笑:
「懵也得接着!谁叫你闷不吭声攒出这么多『硬货』?
我可提醒你,这次提名可不是凑数——」
他话锋一转,声调里透出深长的意味:
「院委那边态度很明确,你这五个项目,个个都是冲着获奖去的。
等年后复工,获奖名单就会公布……
你们所,恐怕不止拿一个奖。」
「嗒」的一声,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这一路走来,刘光琪最初不过想踏实做点研究,提升一下待遇与职级,顺便为部里开拓些外汇渠道,
让大夥的日子都好过些。
谁能想到,起初只是顺手推一把小雪球,
滚着滚着,竟卷成了一场席卷而来的雪崩?
他走到门边,望向窗外热火朝天的景象,
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若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他们亲手参与的项目,竟登上了国家科技进步成果奖的提名榜,
那时的场面,恐怕会比眼前还要热烈百倍。
刘光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三三两两还未散去的人群。那些兴奋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像初春未融的雪水,带着凉意,却也映着光。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份突然降临的荣誉,既是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也是一道沉甸甸的护身符。有了它,研究所这艘船哪怕遇上再大的风浪,也能稳住航向,平稳前行。
至于那五个提名的事,刘光琪最终选择沉默。一个字都没有向所里透露。
一来,结果未定,提前张扬只会搅乱人心,让整个团队陷入无谓的期待与焦虑。二来,荣誉这东西,往往在寂静中孕育,在喧闹中夭折。过早暴露底牌,万一中途生变,反倒会沦为笑柄。
所以,他决定将一切按下,等到年关过后丶春暖花开之时,再作定论。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向岁末。
一机部的年终表彰大会如期召开。部委大礼堂内红旗如云,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群坐满了每一个角落,低沉的交谈声汇聚成一片温热的嗡鸣,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主席台上,卓部长手持话筒,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
「过去这一年,我们一机部不仅圆满完成了上级交予的全部任务,更创造了若干项足以写入历史的突破!」
「尤其是工业研究所主导的几项重点攻关……」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掌声雷动。
卓部长微笑着抬手示意,待掌声渐息,他眼中光彩更盛:
「毫无疑问,我们一机部依然是所有直属部门中表现最出色的那一个——甚至得到了更高层领导的亲自表彰!」
「依然」二字,他说得平稳,却让台下不少其他司局的负责人神色微动。那表情里有身为同一体系的自豪,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丶微妙的羡慕。
谁都清楚,这几年一机部的功劳簿上,大半篇章都与同一个名字紧密相连。
果然,卓部长紧接着抬高声音,字字清晰:
「这些成绩,首先要归功于刘光琪同志,以及他带领的工业研究所!」
「每宣读一项成果,全场的掌声就应该更响亮一分!」
说完,他目光一转,径直投向礼堂前排。
唰——
无数道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齐齐落向第一排那个醒目的位置。
一道年轻的身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面色平静如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然笑意。
身旁的林副部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欣慰。谁都明白,没有刘光琪和他的团队,一机部荣誉的天空至少会黯淡一半。
台上,卓部长的嗓音越发激昂:
「这些成果,不是凭空得来的,更不是侥幸捡到的!」
「是刘光琪同志带领全所科研人员,夜以继日,一个难关一个难关地攻克下来的!」
「是他们用汗水与才智向全国人民证明:我们自己的科研队伍,能啃最硬的骨头,能打赢最艰苦的战役!」
「他们,是一机部的光荣,是全国工业战线当之无愧的标杆!」
掌声再次如潮涌起,久久不息。
随后进入宣读表彰名单的环节。一个个姓名与集体被念出,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今天唯一的主角,早已不言而喻。
当刘光琪终于走上台接过奖状时,全场掌声达到了最**。那声音里裹挟着赞叹丶敬佩,也饱含着一个部门对其引领者的集体自豪。
部里的大会结束后,次日便是发放工资与年终福利的日子。领完属于自己那份,一机部便正式进入年假节奏——表彰也开了,奖励也发了,谁还有心思继续伏案工作呢?
因而这样的年终大会,向来被安排在放假前的最后两日:一日鼓舞士气,一日实惠落地,人人满载而归。
刘光琪应得的所有嘉奖,都已稳稳握在手中。
当下班的铃声在走廊里清脆响起,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绷了整整一年的弦,终于可以暂时松弛下来了。
那股子畅快劲儿!
比揣着一摞沉甸甸的奖金还要熨帖人心。
他正打算拉开车门,让警卫员送自己下班,好去接妻子,一个洪亮的声音便抢先从身后追了上来。
「光奇!」
人还没见着,嗓门先到了。
这般中气十足的喊声,除了他父亲刘海中,没第二个人。
刘海中趁着年前难得清闲,特意绕到部委这边来,嘴上说着顺路,眼里那点探究的光却瞒不了人:「快放年假了吧?」
刘光琪笑着把父亲——院里人称刘胖胖——让进了车里。
父子俩随口聊了几句过年准备的闲篇,刘海中终究是没沉住气,话头似不经意地一转:「你那房子的事儿……有眉目了吗?定下没有?」
也难怪他惦记。
元旦过后,他就一直琢磨儿子分房的事,可刘光琪总忙得不见人影,没回大院。眼看年关逼近,刘海中只得亲自来问个究竟。
若是独门独院,趁年前放假,他正好能叫上老二丶老三,去给刘光琪搭把手,赶在春节前把搬家这等大事给落定了。
「分下来了。」
刘光琪语气平静。
刘海中立刻往前凑了凑:「怎么样?是独院不?」
这回,刘光琪没再卖关子,直接道:「不是独院。在高级干部家属区那边,一幢带花园的小楼。」
「高……级干部……家属区?」
刘海中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滚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发颤。
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一激灵:「你再说一遍?在哪儿?」
「高级干部家属区,一幢带花园的小楼。」
刘光琪看着父亲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次。
「小——楼——!」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刘海中先是浑身一震,随即,那张圆胖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涌起一片狂喜的红光。
「好!好哇!我儿子真是给老刘家长了大脸了!」
心头那点残存的忐忑和计较,此刻被冲得乾乾净净,半点不剩。
高级干部家属区!
那是什么地界?是他刘海中平日路过,都只敢悄悄瞥一眼,心里发虚的地方。
如今,他儿子竟然要在那里安家了?
还是带花园的小楼!
没等刘光琪接话,刘海中已经急急忙忙地安排起来:「这么着,等过两天!轧钢厂和红星厂都放了假……」
「我带着你妈,还有你两个弟弟,咱们全家去给你『温锅』①,喜庆喜庆!」
瞧着父亲那副又兴奋丶又敬畏丶官瘾与好奇交织的激动神情,刘光琪心里透亮。
这哪里只是简单的「温锅」?
分明是自家这位刘胖胖同志,想亲眼去瞧瞧那高级干部们的生活圈子,去见识见识那曾经让他想都不敢想的丶带花园的小楼……
究竟是何等光景。
想到这儿,刘光琪笑了笑,没多言,乾脆地点了头。
「成,就听您安排。」
***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冬日的阳光懒懒地铺进四合院,总算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凛冽寒气。
部委先放了假,没过两日,轧钢厂的年终大会也散了,关了饷,春节假期便晃晃悠悠地来了。
这一下,整个四合院像是从冬眠里彻底苏醒了。
百十来口人挤在本就热闹的院子里,此刻更是人声鼎沸。孩子们脱了缰,追逐笑闹;大人们则洒扫除尘,各家各户都在为一年里顶重要的节日张罗。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炒花生丶炸丸子的油润香气,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一片忙碌而欢腾的景象里。
后院,刘家。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里正干活的人们,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刘海中打头阵,从屋里迈了出来。
好阵势!
今天的二大爷,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身崭崭新的衣裳,腰杆挺得板板正正,眼神并不特意落在谁身上,却又仿佛把院子里每个人都扫视了一遍,那架势,活脱脱是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的派头。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二大妈和刘光福。
母子俩也是一身新衣,这一家三口,穿戴得整整齐齐丶光光鲜鲜,竟比大年初一出门拜年还要讲究几分。
后院的邻居们彻底撂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围拢过来。
「哟!」
「二大爷,您这一家子穿戴得这么精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出门吧?」
巷口聚着的邻里们瞧见这一家子鲜亮整齐的穿着,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刘海中听着那些低语,心里头像被熨斗熨过一般妥帖,面上却绷着不露声色,只抬手理了理簇新的衣领,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聚在院墙边的几张熟面孔。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就像纸包不住的火苗,忽闪忽闪地往外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