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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爷爷您别走……！」
柯靳烽从噩梦中惊醒，头等舱的空姐司空见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先生，需要喝杯热牛奶吗？」空姐半蹲下身子，问道。
柯靳烽摇头，他耳鸣严重，感觉脑子一片浆糊。
「不用，请问还有多久到上海。」
「先生，还有一个半小时。」
柯靳烽听到答案后，心情稍微振奋了一些，他躺在那，思绪混乱着。
一切太突然了，柯靳烽至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爷爷好好的，怎么就忽然病危了？
摔倒了？
还是……！
柯靳烽不敢想下去，噩梦里的一幕幕又幻现出来。
「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让欺负我们的人都后悔！」
「好嘞，爷爷等着！」
「爷爷，长大了，我要带你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天安门，长城丶乐山大佛，对了，还有五台山的文殊菩萨！」
「爷爷怕走不动啊，娃！」
「不怕，我有的是力气，孙子背着你！」
「真乖，爷爷等着呢。」
「爷爷，等我找了老婆，生一堆娃，也像刘大爷他家一样，过年十几号人，热热闹闹的。」
「爷爷，等我有钱了，我们天天吃好吃，今天吃鸡，明天吃鹅，后天来条大鲤鱼，我们顿顿有鱼有肉。」
「爷爷……！」
……！
「爷爷！」柯靳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爷爷是他努力的根源，吃再多的苦，一想到儿时的承诺，柯靳烽都能重新振作起来。
他要报答爷爷的养育之恩，也是回击老天爷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难的战斗宣言。
模拟器的死亡倒计时，柯靳烽看到第一反应是要活下去，否则爷爷怎么办！
每往前踏出一步，柯靳烽都欢欣鼓舞，因为距离实现梦想又近了一步。
可是现在……，如果爷爷没了，我该怎么办？
蜷缩在座椅上，柯靳烽六神无主着。
落地的沉重感也没把柯靳烽从这种感觉里抽离出来，直到空姐温馨提醒：尊敬的旅客，可以下机了才如梦初醒。
开机，柯靳烽第一个电话就打向了林教练。
响了两下就接通了，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靳烽吗？」
「教练，我爷爷怎么样？我刚下飞机，现在去转机。」
「你别着急，你爷爷在ICU，目前情况稳定着，俱乐部已经邀请了国内最好的专家会诊。」
听到这句，柯靳烽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一半。
「我在转机，九点就落地泉州了！」
「好，俱乐部会派专人在晋江机场等你。」
「嗯嗯嗯！」
林林放下手机，刚才还挤出的笑容瞬间没了，看着一走廊的人，眼神黯淡。
朱学贵叉腰站在那，凝视着病房的大门。
关军紧张的贴在墙壁上，恨不得此刻隐身。
是的，在联络上柯靳烽后两小时，就当柯靳烽已经登上了匈牙利直飞上海的国航，柯靳烽的爷爷抢救无效，享年84岁。
俗话中的七三八四一道坎，一点都没说错。
有较真的人还专门做过研究，发现这两个年龄段死亡人数远高于其他年龄段。
现代医学研究表明，人类的生命活动存在周期性，大约为11年一周期，其中会有相应的高潮和低谷，而73和84恰好处于两个周期的末尾，正是那轮周期中最为低谷的阶段。
可为什么林林要欺骗柯靳烽，最大原因是担心柯靳烽一人回国，如果在路上听闻这个噩耗，很可能因伤心过度而出事。
朱学贵的意思是，无论柯靳烽打给谁，都要言辞一致，先把人接到再徐徐图之。
决定没问题，可执行起来却让人望而却步。
怎么去解释，怎么说更好，成了巨大的问题。
倘若柯靳烽自己有家人，俱乐部就简单了，可当初浔兴之所以能招募到柯靳烽，就是因为俱乐部可以照顾家人这个承诺。
现在承诺破产，怎么办？
龚松林坐在那，双手捂脸。
必须要承认，在关于照顾上，俱乐部包括他自己，没有做到位。
柯靳烽的爷爷半夜发病，然后家中无人，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俱乐部才得知，这个时候已经错过抢救最佳时间。
而这一切，能瞒住吗？
「松林，我记得你说过，柯靳烽有个女朋友！」朱学贵把龚松林拉到角落，小声问。
「对，是有，同居着。」
「那她人呢？」
龚松林似乎被点醒，他思考片刻：「是她打电话给俱乐部的，估计是柯靳烽留的联系方式给她。」
「留的是林教练，所以是林教练第一时间到小区他家。」
「林教练，你来下。」朱学贵招手喊林林。
「柯靳烽的女友，当初走的时候，靳烽专门留言给我，说给了我的电话给他女友，如果有事情务必帮忙。」林林很自责，自己确实疏忽了，如果每天都去一趟，那就不会这样。
即便没空也要打个电话问下，自己辜负了柯靳烽的信任！
看到林林痛苦的样子，朱学贵也在叹气，但现在首要问题是把脉络和主要责任搞清楚，否则面对柯靳烽，怎么去说？
「她人呢？」朱学贵问。
林林摇头：「我去的时候，女孩在屋里哭，然后等救护车来把老人送医院，就找不到了。」
「电话也不接，柯靳烽来电话前我打了一个，已经关机了。」
朱学贵沉吟片刻，作为老官场，他敏锐听出了端倪。
「柯靳烽爷爷意外离世，有可能是他女友没及时发现有关联，这个事，医院的诊断也可以做证明。」
接着朱学贵重复昨天医生的话：「老人急性心梗，因为错过抢救时间，导致多脏器功能衰竭引发了休克。」
「我们俱乐部已经反应很快了，这点是光明正大的。」
龚松林不吭声，林林低下了头。
两人都惭愧自己没有履行承诺，甚至产生了无脸去见柯靳烽的情绪。
朱学贵的做法是让俱乐部从这场风波里摘出来，这也是因为柯靳烽在世青赛大放异彩，变成需要俱乐部来维护的重要球员，换做其他球员，朱学贵才懒得理会。
此刻，他打起精神吩咐两人：「老龚，你说请了柯靳烽身边的长辈，到了吗？」
「都到了，昨天晚上到的。」
「行，请他们一起去机场吧，人多点兴许有帮助。」
「你也和林去机场接下，争取在到医院前，把事情说开，哎，这事是躲不过的。」
「嗯！」事已至此，两人都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离开。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朱学贵心里也在哀叹。
「可怜的娃！」
※※※
当柯靳烽看到范舟，李山，还有白晓龙的时候，是错愕的。
下一秒，他生出了不祥之兆。
脚步开始往后退，巨大的恐惧瞬间就淹没了他，感觉呼吸不上来，柯靳烽不禁张大了嘴，用力地想吐出什么来。
同时伴有强烈的恶心呕吐感，感觉小腿发软，宛如踩在棉花团上一样，顿时重心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李山丶龚松林丶范舟等人都傻了眼，纷纷冲了上去。
感觉心口很痛，柯靳烽捂住胸，颤抖地对李山问：「叔，是不是爷爷没了？」
看到柯靳烽这般模样，本来就强忍的李山一下就崩溃了，哽咽得不能自己，他也蹲了下来，抱住柯靳烽就哭了出来。
瞬间，柯靳烽明白过来，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
「爷爷没了……！」
下一秒，柯靳烽啊的一声，嚎叫出来。
听到这声宛如兽鸣般的哀嚎，范舟不禁仰头长叹，热泪盈眶。
白晓龙早就哭了出来，一个人坐在地上，捂着脸抽搐。
机场行人纷纷绕行，有人已经驻足翘首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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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这里，都来搭把手，把靳烽扶到房间去。」范舟算是冷静的，在来的路上已经和龚松林制定了几个备用方案。
众人闻言也擦掉眼泪，努力振作起来，把瘫成烂泥的柯靳烽搀扶起来，往早已预订好的VIP房间就走。
所幸不远，可就算如此，也是累出一身汗来，要知道一个一百八十斤的人在无意识下，会有多沉重。
终于把柯靳烽抬上了沙发，一群人一筹莫展，面面相觑着。
「让他缓缓吧。」最后还是龚松林开口了，他经历的磨难也很多，深知此刻安静有助于自我调整。
他率先走出去，其他人略微迟疑了下，最终李山和白晓龙留下。
作为娘家人，他们有这个资格。
柯靳烽趴在那抽搐着身躯，无意识的呜咽着。
李山坐在旁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而白晓龙愣愣的坐在那，不知所措。
柯靳烽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满脑子是爷爷的样子，只觉得天崩地裂，浑身发冷。
这个等待是煎熬的，林林和龚松林几次都轻推开门，瞅了一眼又迅速退了回去。
一点不客气的说，今天这个事，所有经历的人都印象深刻，刻骨铭心。
下午一点半，李山满脸疲惫的从房里走出来，范舟，龚松林，林林都围了上来。
「他睡了！」
李山一说出来，每个人的表情又沉重了几分。
都理解失去至亲的感受，但柯靳烽这么大反应，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也从侧面告诉了他们，爷孙的感情羁绊太深沉了。
龚松林越发不是滋味，他非常后悔，林林也是面色苍白，咬紧了嘴唇。
作为长辈没有保护好他，这个过错要让他们抱憾终身。
「只能等着！」李山心痛道。
无人应话，死一般的沉寂。
柯靳烽从晋江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的事。
醒来的他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如木偶一般，在李山和白晓龙的牵引下，坐上了车。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也不问，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只是来到太平间，柯靳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的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
在看到爷爷的遗容时，通红的眼睛再次涌出了泪珠。
旁边的李山赶紧上前扶住，唏嘘起来。
在死亡医学证明书上签字，柯靳烽跟随殡葬车前往殡仪馆，剩下的后续由李山，龚松林接手。
「肯定要回山东的，落叶归根，相信靳烽他爷爷老人家也是这样想的。」李山和龚松林沟通着。
「明白。」
「按东山的规矩，要守灵，这个现在看，只能在这边来搞。」
「没问题，都打点好了，还配个医生，以防不测。」
「有心了，俱乐部这边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李山说着场面话，他时而回头看向柯靳烽，虽白晓龙守着，但还是不放心。
「我现在就是担心靳烽他……。」龚松林欲言欲止。
李山摇头：「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尽力就好。」
「他不是个脆弱的孩子，只是跟爷爷感情太深，养育之恩啊！」长叹一声，李山又道：「你们也累，这边就让我们来吧。」
「行，有事电话！」龚松林也同样，拉着本来想跟柯靳烽说两句的林林就走。
出了殡仪馆龚松林才道：「我晓得你很自责，因为我也一样。」
「但这个时候，上去没有啥意义，一切等他情绪稳定再说。」
灵堂下，白晓龙终于有机会跟柯靳烽说上话。
「我没经历过，但做兄弟晓得你现在的心情，你啥时候想说话，我都在你身边。」
柯靳烽似乎没听到，呆呆的盯着灵棺不言。
见此情形，白晓龙只能无言，好在李山过来把他拉了下去。
跟着出去，李山道：「你的任务就是他去哪，你就跟到哪，如果他想说话，你就顺着来，然后把话告诉我，我去办。」
「懂了么？」
「懂，我知道怎么做，叔！」
「行，你回去吧。」
李山看着白晓龙跑回去，这才拿出手机开始忙碌起来。
柯靳烽家里没人，那老人的丧事就义不容辞地由他来操办。
不过他也是生手，现在一要请教老家懂的人，二召集兄弟开始筹备丧礼。
出了这么大的事，李山从知道那刻就清楚，自己要挺身而出。
并且他还懂一个道理，很多球星的转折点就出在家人意外死亡上，典型的例子就是约翰·沃尔，母亲去世丶祖母去世，瞬间就把这个曾经的东部第一控卫，5届全明星打击成底薪，三年只打了40场比赛。
卡尔-安东尼·唐斯同样如此，因为疫情夺去了他7位家人，其中包括他母亲。
还有乔丹因为父亲的意外身亡，直接在如日中天的三连冠后，选择退役。
直到今天，乔丹还拒绝在任何关于父亲的话题上回应，而家族近30年来也极少公开谈论此案。
亲人离世对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谁也不清楚接下来柯靳烽的精神状态，总之李山现在要做的，就是全程守护，先保证安全。
「滴嘟！」
新浪推送了一条体育新闻。
「中国队闯进八强，距离最好成绩仅差一步之遥！」
李山松了口气，他非常担心没了柯靳烽的国青如果输了比赛，那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现在至少没了这方面的担忧。
内容他没细看，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张罗。
只是他不清楚，柯靳烽的缺阵引起的波澜，比他估计的还要严重。
6月30日，中国VS土耳其，以28分大比分差距落败，冲击历史最佳成绩的梦想破灭。
柯靳烽再次没有登场，引发媒体集体质疑，而韩登没有做出任何解释的行为，导致谣言四起。
最离谱的谣言是柯靳烽因为绝杀失败，顶撞教练组，被打入冷宫，已经独自回国。
整个过程是虚构，但开头具有迷惑性，结果却是真实的，因为有好事者发帖说在晋江机场看到了柯靳烽。
一张较为模糊，依稀能看到柯靳烽半张脸的照片坐实了这个谣言。
舆论哗然，无数球迷纷纷发表意见，有嘲讽柯靳烽年少得志，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有抨击教练组为一己面子，断送了国家荣誉的。
就在纷纷扰扰之中，柯靳烽捧着骨灰罐，回到了东山。
在宾馆开好的房间里，白晓龙已经习惯了柯靳烽的沉默，他自顾地说，只是不敢聊网上的事。
忽然他听到柯靳烽说：「谢谢，这些天辛苦了。」
白晓龙还没意识到，还在说，半句过后才惊喜地转头看去：「你……你没事了？」
「没事了！」柯靳烽声音沙哑，面容憔悴，黑眼圈很严重。
「我去喊李叔！」白晓龙跑了出去。
屋里，柯靳烽依旧捧着骨灰罐，他望着窗外白炽般的阳光，冰凉的心却没有一丝暖意。
一场梦，一场噩梦。
即便醒过来的柯靳烽，还锁在里头。
七月的山东，很热了，和去年这个时候没有半分区别。
可物是人非事事休，柯靳烽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了。
直白的说，柯靳烽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他心里好累好累。
爷爷的死因他大致清楚了，失联的秦彩云在WX上发了一条又长又绿的话，让他意识到，此生两人再无可能。
去福州参加闺蜜生日聚会，碍于面子留宿了一晚，喝醉酒的她第二天才发现有爷爷的未接电话。
打的士回到家，发现爷爷已经倒在了卧室门口的秦彩云惊慌失措地打给了林教练。
接下来的事，就是李山跟他说的版本内容。
柯靳烽不知道该怪谁，如果非要怪，自己才是最大的责任人。
没有模拟器，他就算再苦再累，至少爷爷好端端在村里，隔壁就有婶婶，怎么也不可能病发快一天才发现。
世上没有后悔药，柯靳烽万念俱灰，只想好好把爷爷安葬先。
都毁灭吧，这人生活的实在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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