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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到天明第1章(第1/2页)
第一章四块五
我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整整两分钟。
德芙,牛奶味,条装的。标价四块五。
以前我爸还活着的时候,这种东西在我家茶几上堆成山,连保姆都不吃。现在我把手伸向它,整条胳膊像生了锈,关节咯咯响。
不是因为冷。是怕。
我程实这辈子没偷过东西。我爸跳楼之前跟我说过最后一句话:“人穷志不穷。”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穿着真丝睡袍。那是他死前第三天,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我兜里只剩三块钱。网吧包夜要十五,我已经欠了老板三天包夜费,今晚再交不出钱就会被扔出去。我睡了三天网吧的沙发椅,后背全是红的,跟让人打了一样。
我把巧克力塞进卫衣口袋。
就这一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没敢看收银台,低着头往门口走。步子不敢快不敢慢,快了像逃跑,慢了像等人来抓。运动鞋底磨平了,踩在瓷砖上打滑,手心出的汗把口袋内衬浸得透湿。
“站住。”
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收银台后面的女人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半夜空荡荡的便利店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天灵盖上。我脑子里炸开了花——跑?不跑?认?不认?
最后我转过身。
她没看我。低头在理货,一袋一袋面包往架子上码,动作很慢,像手腕使不上劲。
“你东西掉了。”她说。
我低头看地上。光溜溜的瓷砖,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抬起头。
白炽灯太亮了,照得她脸上没有血色。但我看清了她眼睛下面那片青紫——不是黑眼圈,是淤青,从颧骨一直漫到太阳穴,被几缕碎头发遮着,没遮全。嘴角也肿了,涂了深色的口红,盖不住凸起的轮廓。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鄙视,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东西——累。不是上班上累的那种累,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把她榨干了。
就像我爸跳楼前一天看我的眼神。
“我没偷东西。”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得像砂纸,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她没抬头,继续码面包。“我没说你偷了。”
“那你叫住我干什么?”
“门口地滑,刚拖过。摔了算谁的?”
我低头看门口。地上确实有水渍,旁边立着一块“小心地滑”的黄牌子。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压根没看见。
“就这?”
“就这。”
我把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啪地拍在柜台上。
“结账。”
她拿起来扫了一下。“四块五。”
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三块钱纸币,两个五毛硬币,四个一毛钢镚。三块九。差六毛。我把它们一毛一毛摊在柜台上,像个小学生在数零花钱。
“差六毛。”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结?”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三秒钟,拿起柜台上的扫码枪旁边自己的手机,扫了付款码。
滴。
“你——”
她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摸出六毛钱,丢进收银机的零钱盒里,然后拿起那块巧克力,隔着柜台塞进我手里。
“你的。”
我没接。她也没缩手,就那么举着,两根手指捏着巧克力,悬在半空中。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没回答。把巧克力塞进我卫衣口袋里,转身去关后面的灯。只留了门口那几盏,光线暗了一半,她脸上的淤青反而更明显了。
“我没帮你。”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我帮的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你眼睛里有跟我一样的东西。”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然后拿起柜台上一个磨得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被我捏得沙沙响。
“你脸上的伤,谁打的?”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杯盖。
“磕的。”
“磕哪儿了能磕出五指印?”
“柜子。”
“柜子长手了?”
她抬头看着我,这次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累,是冷。
“你到底走不走?我要关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上贴着“24h”的红色贴纸,都褪色了。关门?她连谎都懒得圆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没必要知道。”
“我叫程实。”
“没问你。”
“我知道你没问,但我想告诉你。”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拉卷帘门。
哗啦一声,铁皮门砸下来,锁上了。
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往对面巷子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不是想跟踪她,是那个巷子是我回网吧的必经之路。
她走进巷子,路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我走进去,踩到一个空易拉罐,咣当一声,她回过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走这边。”
她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紧绷的脊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从包里掏钥匙。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她干脆摸黑往里走。
我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三楼,左边的窗户亮了灯。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吼。听不清吼什么,但那个声音又粗又沉,像砂轮磨铁。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又像人摔在床上。
女人的声音没听见。或者她出了声,被男人的声音盖住了。
灯灭了。
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三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在往外渗什么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我抽完那支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不是去买东西。我没有钱。我就是想看她脸上的伤好没好。
她在。
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子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脸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从青紫变成了青黄,像烂了一半的苹果。嘴角的肿消了,但口红涂得比昨天还厚,像在刷墙。
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最便宜的,一块五。走到收银台,把钱和昨天那四块五一起放在柜台上。
“昨天的巧克力钱,还有今天的水。”
她看了一眼那五块钱。
“多给了五毛。”
“昨天你帮我垫了六毛,还差你一毛。”
“不用了。”
“不行。我不欠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次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好奇,又像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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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她问。
“很多人这么说。”
我把五块钱推到她面前,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一抽。
“你脸上的伤没好。”我说。
她不说话了。
“打你的人,是你老公?”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像没听见。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终于抬起头。
“报过。”
“然后呢?”
“然后他打我打得更狠了。”
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啪地关上。
“你走吧。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他会看见。他看见了,会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会打你,也会打我。你不想挨打,我也不想。”
“他打过你多少次?”我问。
“数不清了。”
“五年。”
“什么?”
“我跟他结婚五年。打了五年。”
她把围裙系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对账。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虫子爬。
“你为什么不离婚?”我又问。
“离不了。”
“怎么离不了?”
“他不同意。我没有证据。我报过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找过妇联,他们让我调解。我请不起律师,我没有钱,我没有地方去。”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菜单。
我沉默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懂。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我爸破产之后,他去找合伙人理论,人家说“你有证据吗”。他去找银行,人家说“你拿什么抵押”。他去找朋友,人家不接电话。
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人帮。
等死。
我又待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她没有赶我走。
凌晨一点多,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穿着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一大截啤酒肚。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浓得像在酒缸里泡过。
“盛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的手抖了一下。
“没电了。”她说。
“没电?”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一巴掌拍在台面上,把扫码枪震得跳起来,“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跟我说没电?”
“真的没电了,不信你看——”
她伸手去掏手机,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站起来。
“你谁啊?”他转过头看着我。
“买东西的。”我说。
“买完赶紧滚。”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缩回手,整条胳膊都在抖。我看见了,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他掐的。
“我说了买完赶紧滚,聋了?”
我没动。
他朝我走过来,酒气扑了我一脸。他比我高半头,壮得像头牛,胸口的花衬衫绷得紧紧的。
“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他指着盛眠。
“你有病吧。”我说。
“我他妈问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赵刚!”盛眠喊了一声,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拉住他的胳膊,“他就是一个顾客,天天来买水,我跟他不熟。”
“不熟?不熟他盯着你看?”
“他没有。”
“老子眼睛没瞎。”
赵刚甩开她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像炸了一个炮仗。盛眠的头偏到一边,身子晃了晃,没倒。她站稳了,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打惯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
“你他妈打女人?”我冲上去。
赵刚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嘴里全是铁锈味。我退了两步,没倒,又冲上去。他又是一拳,打在我太阳穴上,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货架上。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
“程实!”盛眠冲过来拦住赵刚,“别打了,他就是个客人,你别打了!”
赵刚推开她,她撞在收银台上,腰硌在台沿上,闷哼一声。
他朝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小子,你再出现在这家店,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走了。经过盛眠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的脸白了一下。
门关上了。
盛眠蹲下来,捡地上的零食。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动作很慢,手在抖。
我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滴在卫衣上,一小片一小片,像红色的梅花。
“你走吧。”她说,没有看我。
“你为什么不跑?”我问。
“往哪跑?”
“去哪都比在这强。”
“你不懂。”
“那你教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跟你说过了,没有钱,没有证据,没有地方去。我跑了,他把我抓回来,打得更狠。我报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死了,他都不用偿命,因为他是老公,打死老婆叫家庭纠纷。”
她把最后一包薯片塞进架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走吧。别来了。你要是再来了,他会打死你的。”
“我不怕。”我说。
“我怕。”她看着我,“我怕你死了,我欠你的还不清。”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塞进我手里。
“你的钱。昨天的巧克力算我请你的。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攥着那五块钱,嘴角的血还在流。我舔了一下,咸的。
盛开的盛,安眠的眠。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盛开过,也从来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我站起来,把五块钱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凌晨两点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灯还亮着,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收银台上的扫码枪歪倒着,像一把被丢弃的手枪。
她在仓库里面。也许在哭,也许在擦药,也许就那么坐着,等天亮。
我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百分之二的电。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别来了。好好活着。”
我知道是她。
我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手机黑屏了。
我蹲在路边,把那块已经化了的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包装纸上全是汗,软塌塌的,像一摊泥。
我撕开一个角,挤了一点在嘴里。
苦的。
不对,德芙是甜的。
我流眼泪了。
不是哭,是眼角自己淌下来的,没声音,没表情,就那么两行,凉飕飕的。
我蹲在凌晨两点的路灯底下,把那块化了的巧克力一点一点挤进嘴里,品了半天,终于品出了一点甜味。
就一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