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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陆沉回答,吉普车后座的门推开了。
一只黑色圆口布鞋踩在易县乾燥的黄土上。
车里的人走了下来。
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理着平头。
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敞着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秘书跟随,但双脚站定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了下来。
王社长夹着大前门的手指抖了一下,赶紧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虽然不认识来人,但体制内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级别,他连仰望都费劲。
郑全福更是大气不敢出,双手贴在裤缝边,站得笔直。
「恩良,别咋咋呼呼的。」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
吴恩良立刻松开陆沉的手,退了半步,微微欠身:「马主席,这就是陆沉。」
老人看着陆沉,目光锐利,不带审视,只有打量。
「燕京回来的?」
「刚下火车。」陆沉迎着老人的目光,站得平稳。
「张光年见你了?」
「见了。」
老人点点头:「张老眼光毒。《吃》这篇稿子,他看上了?」
「看上了。」陆沉语气平静,「但我留给《河北文艺》了。这次去燕京,定的是另一篇新稿。」
此话一出,吴恩良倒吸一口凉气。
王社长和郑全福虽然听不懂文学圈的门道,但也知道「另一篇」意味着什么?
这小子手里不只一张牌!
老人盯着陆沉看了足足三秒,原本紧绷的脸颊突然松弛下来,笑出了声。
「好小子。」老人主动伸出右手,「我是马长河。」
陆沉心头一动。
省作协副主席,《春雷滚滚》的作者。
被自己那篇《吃》硬生生挤下六月号头条的正主。
按常理,文人相轻。
被一个乡下代课知青抢了风头,换作心胸狭隘的,早就暗中使绊子了。
但马长河没有。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亲自坐着地区文联的车,颠簸上百公里来到了易县太行公社。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格局。
陆沉双手握住马长河的手:「马主席好。六月号的样刊我拜读了,您的《春雷滚滚》排在第二版。」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避讳。
马长河收回手,指了指陆沉:「周德明那个老东西,把我的头条撤了换你。我起初不服气,找他要了原稿看。看完,我服了。」
马长河跺了跺脚下的黄土地:「我写的是报纸上的号子,你写的是这地里的命。头条给你,不冤。」
陆沉看着这位省里的大员,语气不卑不亢:
「马主席言重了。《春雷滚滚》是天上的势,《吃》是地里的根。没有天上打雷下雨,地里长不出粮食。这两篇稿子挨在一起,才是一九七八年的全貌。」
马长河愣了一下。
天上的雷,地里的粮。
他细细品味这两句话,眼底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这两句话不仅化解了抢头条的尴尬,还把《春雷滚滚》的政治站位和《吃》的底层真实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恩良说你才二十四岁。」马长河叹了口气,「二十四岁,这笔力,这心智。燕京水土养人啊。」
马长河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马长河把档案袋递给陆沉,
「《人民文学》的急电,保定邮电局有备案。消息传到省里,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坐不住了。河北出的尖子,不能连个河北的名分都没有,就直接被燕京端走。这关乎河北文化界的脸面。」
陆沉接过档案袋。很轻,但分量极重。
「里面是HEB省作家协会的入会登记表,还有一份省文联的调令。」
马长河看着他,抛出了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