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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但这处隐蔽的山谷里,热得像蒸笼。
几盏昏黄的汽灯挂在岩壁上,把这临时机库照得影影绰绰。
几个穿着油腻棉袄的技师,正围着一架刚刷了绿漆的「云雀」侦察机转悠。
这飞机是缴获来的,本来是用来在大炮射程外看个响,现在倒好,被林建那边的图纸改得面目全非。
机翼底下,原本挂副油箱的地方,现在焊上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滑轨。
滑轨上,挂着那枚被帆布裹着的「霹雳-1」。
「我说老张,」年轻的机械师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手里的扳手敲了敲那滑轨,
「这能行?这『铁鸟』本来腿就软,飞起来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现在给它挂俩这玩意儿……这不等于给瘸子腿上绑俩沙袋吗?」
老张头也不抬,嘴里叼着半截卷菸,那是用报纸卷的旱菸,呛人。
「少废话。林工的图纸,你敢说不行?」老张紧了紧螺丝,又拿游标卡尺量了三遍,
「这是『会找人的飞镖』。听说只要大概齐对准了,这玩意儿自己就能往人家屁股上撞。」
「扯淡吧。」年轻机械师撇撇嘴,「那不成精了?我看就是个大号钻天猴。」
「别瞎嘀咕!」
一声断喝从机库门口传来。
赵铁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领章红得刺眼。他身后跟着警卫员,手里捏着一叠刚收到的作战计划。
赵铁柱走到那架「云雀」跟前,伸手拍了拍机身。铁皮冰凉。
他抬头看了看那枚「霹雳-1」,眼神复杂。
「军长,您看这……」老张赶紧把烟掐了,塞进鞋底。
「装好了?」赵铁柱问。
「按图纸,严丝合缝。」老张立正。
赵铁柱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临时指挥所——其实就是个挖出来的土洞,里面摆着张缺条腿的方桌。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那叠作战计划被他拍得震天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
赵铁柱脸红脖子粗,指着那几张纸,唾沫星子横飞,「这那是打仗?这是让娃娃们去送死!」
他对面的政委正在倒水,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水洒了一桌子。
「老赵,你发什麽疯?这是上头的命令。」
「命令个屁!」赵铁柱急了眼,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让那几个刚学会起飞降落没几天的生瓜蛋子,开着这种不知道哪拼凑起来的破飞机,挂着这种从来没响过的『钻天猴』,去炸鹰酱的前沿指挥部?」
他一把揪住政委的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知道培养一个飞行员多难吗?那是金子喂出来的!
这飞机,改得乱七八糟,气动布局都变了,万一飞不起来咋办?
万一那飞弹在翅膀底下炸了咋办?这不是拿肉包子打狗吗?!」
政委叹了口气,把水杯递过去:「老赵,消消气。林工什麽时候掉过链子?『黑云』系统你也见识过,那是真神。」
「神归神,那是电子玩意儿,坏了也就是没信号。这可是天上飞的!
掉下来就是一坨铁饼!」赵铁柱咬着牙,心疼得直哆嗦,「咱们家底薄,经不起这麽造啊!」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铃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玻璃。
政委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严肃,把听筒递给赵铁柱:「总指挥找你。」
赵铁柱一愣,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接过电话,立正站好:
「是!我是赵铁柱!……是!可是……首长,这太冒险了!……什麽?只有这一次机会?……是!坚决执行命令!」
放下电话,赵铁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
「咋说?」政委问。
「还能咋说。」赵铁柱苦笑一声,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首长说了,这是咱们翻身的一仗。林建那小子立了军令状。这仗要是打不出威风,他去炊事班背黑锅。」
……
夜深了。
山谷里的风更大了,吹得帆布门帘呼啦啦作响。
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地瓜烧,浑浊,辣嗓子,但是劲儿大。
站在桌边的,是六个年轻的小伙子。
最大的不过二十二,最小的才十九,脸上甚至还有没退乾净的稚气。
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皮夹克,那是从鹰酱飞行员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改了改给他们穿。
赵铁柱端起碗,手有点抖。
他看着这几张年轻的脸,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铁柱嗓音沙哑,「这酒,不是庆功酒。这叫壮行酒。」
几个小伙子挺直了腰杆,眼神亮晶晶的。
「明天的任务,都知道了吧?」赵铁柱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开着那几架怪鸟,去给鹰酱送快递。」
「报告军长!保证完成任务!」领头的小队长大声吼道。
「少他娘的给老子喊口号!」
赵铁柱突然吼了一嗓子,眼圈红了,「老子只要你们记住一条!
要是飞机不对劲,要是那飞弹发不出去,别硬撑!别想着保飞机!
飞机没了咱们再造,再去抢!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他走过去,帮最小的那个飞行员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低了下来:
「要是发动机咳嗽了,立刻跳伞!往深山老林里跳!咱们的游击队会去接应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
「喝!」
赵铁柱一仰脖,那碗辣得像刀子一样的地瓜烧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火辣辣的疼。
「干!」
几个小伙子也是一饮而尽,有的被呛得直咳嗽,但谁也没把碗放下。
那种视死如归的劲头,混着劣质酒精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喝酒。
那几架「魔改」的「云雀」,就像是不确定的命运,在等着他们。
……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亮,启明星挂在天边,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
赵铁柱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捏着那份详细的「林建方案」。
刚才他是气糊涂了,没细看。现在借着马灯的光,他逐字逐句地读,越读,头皮越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