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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皮箱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玻璃碰玻璃。
像有细东西在箱壁上刮。
村口没人说话。
马灯挂在木杆上,火苗被夜风压得偏到一边。那股甜腥味从箱缝里钻出来,混着冷药水味,直冲人鼻子。
陈峰手还扣着卫东来的腕子。
卫东来想抽手,没抽动。
“陈峰,松开。”
“你先别碰封条。”
“这是国家任务。”
“国家任务不会半夜偷进孕妇家。”
卫东来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往前一步,冯大壮的斧头也往前挪了一寸。
钱玉成站在登记桌后,手里攥着钢笔,笔尖都干了。
苏清雪没靠近箱子。
她站在三丈外,账本摊在木箱上,低头写字。
“六月二十五夜,箱内第三次异响,封口结霜,甜腥味外泄。”
卫东来听见“甜腥味”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陈峰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
猎人之眼在眼底一闪。
黑铁皮箱在他视线里变成一团暗沉轮廓。箱子左下角,有三处淡金色光点,像快灭的炭火。中间一根细管状东西,光点一缩一涨。
活性反应。
很弱。
但还在动。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敢把雷往村里扛。
他松开卫东来,退后半步。
“箱子不能留村口。”
卫东来立刻接话:“那就让我们带走。”
“想得挺美。”
陈峰抬手指向打谷场方向。
“搬到打谷场下风口。离水井、药材库、猪圈、孵化房、陈家院,都要远。人退开。箱子不准开。”
卫东来皱眉。
“你凭什么调度?”
陈峰从棉袄内兜摸出周首长确认函,拍在登记桌上。
“凭我是北梁外围产地守护人。”
他又把贺明德回电压上去。
“凭贺明德说他没派你。”
最后,他拿出六百亩合同副本。
“凭这村口后头,是我守的山,我媳妇住的屯,我孩子以后要喝的水。”
村里几个民兵听到“孩子”,脚步齐齐往前。
卫东来扫了一眼,没再硬顶。
苏怀远拄着棍子走过来,没碰箱子,只把醋布捂在鼻前闻了闻箱缝。
“低温保存液,老橡胶塞,旧樟脑,还有甜腥气。”
他转头看钱玉成。
“钱书记,让人取生石灰、白布条、醋、木盆。再拿两根长扁担。别用手抱箱子。”
钱玉成马上喊人。
“杨瘸子,去仓房搬石灰!大壮,叫人清打谷场下风口!别让娃子靠近!”
冯大壮扭头吼:“听见没?都往后退!谁敢凑热闹,明天分红没他的名!”
这话比广播都好使。
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一下散开半圈。
卫东来脸色更难看。
“苏教授,你别把情况说得吓人。箱内只是旧样本对照管,封存完好,没有扩散风险。”
苏怀远看着他。
“刚才不是体检设备?”
卫东来顿住。
苏清雪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写。
“卫东来承认,箱内有旧样本对照管。”
卫东来猛地转头。
“我没说危险。”
“我也没写危险。”
苏清雪合上账本一页,声音不高。
“我写的是你改口了。”
卫东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陈峰差点笑出声。
跟他媳妇斗账本?
这不是把脑袋伸进猪圈,让陈秀兰挑肥瘦么。
很快,生石灰搬来。
苏怀远指挥人先在打谷场下风口撒出一道大圈,又在圈外插白布条。
“第一圈,箱子。第二圈,登记人。第三圈,看热闹的滚远点。”
钱玉成问:“苏教授,啥叫下风口?”
苏怀远解释得很快。
“风从哪边吹来,味就往哪边跑。把东西放在味跑出去的方向,别让它穿村。北梁暗道当年就这么办。”
村民听见“北梁暗道”,脸都紧了。
那地方现在是国防工办封的,谁都知道不是闹着玩。
两个年轻人不愿搬箱。
陈峰看向卫东来。
“你的人搬,还是我让民兵抬?”
卫东来咬牙。
“我们搬。”
“用扁担穿箱环,别贴身。”
苏怀远补了一句:“手上绑醋布。”
卫东来沉声道:“没这个必要。”
苏怀远抬眼。
“沈明兰当年高烧四十一度二之前,也没人觉得有必要。”
这句话一落,卫东来闭嘴了。
苏清雪握笔的手停住。
陈峰侧身挡在她和箱子之间。
“清雪,退到三圈外。”
“我没那么娇气。”
“这事听我的。”
苏清雪看他一眼,没顶嘴,往后退了两步。
她退得不远,账本还在手里。
黑铁皮箱被两根扁担架起。
箱子离地时,里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像细玻璃管倒在铁皮上。
卫东来额角冒汗。
陈峰盯着箱子。
猎人之眼里,那三点淡金光晃了一下,其中一点贴近箱壁。
甜腥味重了一分。
苏怀远马上挥手。
“停!”
所有人停住。
他蹲下,隔着半尺看封口白纸。
白纸边缘起了一层霜,霜里有一点淡黄。
“冷封不稳了。”
卫东来立刻说:“可能是路上震动。”
陈峰问:“从京城一路震到靠山屯村口,偏偏现在不稳?”
卫东来不说话。
苏怀远站起身。
“搬。慢。别颠。”
一行人把箱子抬到打谷场下风口。
石灰圈画好,白布条一插,打谷场一下像临时封控点。
钱玉成让民兵守四角。
“没有陈峰和苏教授点头,谁都不许进圈。”
卫东来冷声道:“你一个大队书记,拦特殊项目办?”
钱玉成把公章盒子往怀里一抱。
“我拦的是没手续的箱子。你手续齐,我给你敬茶;手续不齐,我给你登记。”
王胖子在旁边嘀咕:“书记这话有水平,回头刻墙上。”
没人笑。
箱子里的刮擦声又来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住。
陈峰蹲在石灰圈外,盯着旧标签残痕。
乙-17。
沈明兰病历原件。
血样流向。
参须培养日志附页。
还有旧样本对照管。
这些东西不该半夜出现在靠山屯。
除非有人想让它和苏清雪、孩子、参王根段产生联系。
陈峰抬头看卫东来。
“我问最后一遍。箱内旧样本,是哪一年采的?”
卫东来嘴角动了动。
“保密。”
陈峰点头。
“那我替你猜。”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九五〇,沈明兰从鬼见愁带回的苔藓、参须、泉边样本。”
第二根。
“一九五三,方淑芬进北梁暗道刮下来的铅罐外壁和黑泥。”
第三根。
“六二年,沈明兰复发前后留下的血样。”
卫东来脸上的肉绷住。
陈峰站起身。
“看来我猜得不差。”
卫东来压低声音。
“陈峰,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陈峰把枪栓往下一推。
咔哒。
村口到打谷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少了,对我媳妇和孩子没好处。”
苏清雪在三圈外开口。
“补记一条。”
她翻开账本。
“卫东来拒绝说明样本年份。陈峰推定样本来源为一九五〇、一九五三、一九六二三条旧线,卫东来未否认。”
卫东来猛地看向她。
苏清雪低头写完,合上账本。
“你可以继续保密。账本不保密。”
就在这时,打谷场外传来急促脚步。
王胖子从村道跑来,手里举着一封电报纸。
“峰哥!县邮电局又来电了!”
他喘了两口气,把纸递给陈峰。
“北锣鼓巷十七号转的。”
陈峰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乙-17不得入村。若箱内结霜,按污染源处理。”
落款只有一个字。
周。
陈峰把电报递给苏怀远。
苏怀远看完,脸沉了。
卫东来伸手要拿。
陈峰没给。
“现在,箱子按污染源封存。”
卫东来终于急了。
“你敢!”
陈峰指着石灰圈。
“我敢。”
话音刚落,黑铁皮箱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封口白纸从内向外鼓了一下。
一滴淡金色液体,顺着箱缝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