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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移栽到疗养院是在次年的二月中旬,那是个阴天,空气中弥散着蛛丝般的细雨。法桐先由平板拖车从大学苗圃运过来,再由吊车隔着院墙送到小院中央。老嫖站在院子一角。他头戴安全盔,手拿对讲机,一边指挥工人开挖种植坑,一边紧张兮兮的盯着树根在空中缓缓下降。
“再小心也不为过。”他解释道,“树根很脆弱,经不起撞击,必须慢慢来。这就有点像是醉汉逛妓院,最忌用力过猛。”
“还得留心别捅错了地方。”
爱莎指着树坑。
“那是自然。”老嫖猥琐的笑了两声,“这棵树是秦风的命根子,绝不能折在我手上。”
老嫖是疗养院翻修项目的总负责人和总设计师。托他的福,过去几个月工程进展顺利。眼下小院的围墙已经整饰一新,管线预埋已经完成,基础硬化也已经做好,正是大型乔木进场的阶段。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之处,那便是他这随口开黄腔的臭毛病。以前他可不这样,至少在我面前不这样,大概是爱莎激活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表现欲吧。
原本我想请大叔帮忙的,但他分身乏术。距离地区议员换届选举只剩几个月,处于冲刺阶段的他日程排的很满。上午在东京街头的地铁站口演讲,下午去企业社团拜票,晚上还要做应酬,根本无暇顾及国内的琐事。老嫖接下我的委托,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是个综合性工程。我把房屋修缮和无障碍化改造部分交给他来裁量,只对小院的设计提了若干要求。法桐要在小院的正中间,树下要有间猫窝,铺路石要用天翔哥老宅的墙砖,还有就是要有供人落座的桌凳和遮风挡雨的凉亭。一切都跟当初一样。他答应的很痛快,图也比大叔画的考究,我很满意。但在方案汇报阶段,我的那些要求无一例外的被爱莎枪毙了。
我自认为这些设计并不过分,便据理力争,还跟她吵了几架,但那女人毫不退缩。毕竟她是业主,同时也是此地的院长,她有权决定一切,而我只是个提供物业服务的“乙方”。等到会议结束时,整个设计被她砍的只剩下绿油油的草地、几盏嵌入墙体的地灯,还有那棵树。
“一周的辛苦啊……白忙活了。”老嫖眼望着手里的图纸,仿佛它们刚被大雨浇过,“如果只是为了种棵树,那当初还设计个啥?”
我也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就这么定了。离过年还有段时间,趁还没下雪抓紧开工。还有……你,来一下。”
爱莎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跟着她离开会议室,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爱莎回身掩上门。
“有不满就直说。”
“有很多,”我说,“但我已经吵不动了。”
她撇了下嘴。
“那就这么定了?”她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疗养院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可工程款是你在掏。”
“是大叔,不是我。”
“左兜装右兜,有什么区别。”
我决定不再开口。
她偏着头看了我一会,转而看向走廊墙上挂的书法。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行楷,陶渊明的诗。
没有署名,没有盖章。
“哎,”她忽然说,“琪欣卫生间里的灯泡是不是该换了?”
我有点意外。
“灯泡?”
“对啊,灯泡。”
“不应该。”我边回忆边说,“咱们院用的灯泡大多是飞利浦公司产的10w护眼灯,理论寿命25000小时。考虑到是被安装在充满水汽的卫生间里,寿命需要略略打个折扣,那就算22000小时吧。我看过维修记录,上次更换是在十五个月前,也就是450天前。那还是上一家物业公司在的时候。琪欣姐每次用卫生间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洗澡略长一点,也不会超过45分钟,统算下来就是两小时。如果按照这个用量计算,那只灯泡的寿命还剩……”
没等我说完,爱莎已经在走廊的另一头,只留给我一个孤傲的背影。
项目很快便破土动工了。我每天穿梭于旧改办和疗养院,睁眼便是一堆工作等着我,晚上回到家,内衣裤都是馊的。我很累,可我却睡不着。好几个晚上我都想打给大叔,连要说什么我都想好了,可每到拨号的关口我便把手机丢到一旁。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自己变坚强了,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哭。可在其他意义上,我又觉得自己变脆弱了。离开了大叔,我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法桐移栽的前几天,我决心独自一人驱车去看它。它变了。样子有些单薄,较之从前绝对称不上枝繁叶茂,位置也由朴树林的东北角移到围墙边,看上去孤零零的。
“别担心,它没病。”老嫖从怀里摸出盒万宝路,磕出一根夹在右耳朵后面,“知道你早晚要把它移走,你的大叔让我提前做了些准备。怎么,他没跟你说过?”
“可能是太忙忘了说吧。”
“别扯。再忙能把这事儿忘了?什么事儿能比你重要?”
我没回答。
“懂了,机密。那我不问了。”
苗圃里有风。他背过身去把烟点着,皱着眉抽了一口。
“什么准备?”我问。
“移栽的准备。简单的讲就是把树的根切断,装进一个大容器里让它继续生长。听着很吓人是吧,其实还好。有点像是把它做成了个大盆栽,只不过花盆埋在地下。”他沿着树干走了一圈,“喏,就在这下面。”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快两年了。”
也就是从船上回来后不久。我在心里默算。
“那它……不会死吧?”
“不会。顶多因为根系被束缚住了长不大。但相应的,移栽过程中它也不会收到伤害,移到哪里都容易成活。和盆栽一样。”
我点点头。
“听上去蛮方便的。”
“实际操作起来要难得多。”他朝风中吐了口白雾,“别忘了,它曾经断过一次根,在西岭小学那边。”
“能一直维持这样?”
“不能。顶多两三年。”
“再久呢?”
“最好不要拖。这和古代老太太裹脚是一个道理,越早放开越好。日子久了当心变回不去。”他停下来想了想,“眼下不早不晚,正是移栽的好时候,你选的不错。”
“不是我。”
“什么?”
“没什么。谢谢。”
我倒是希望可以自己选,但我不能。
我离开碎石小路,踏着枯黄的树叶靠近那棵树。
若它可以开口,它会怎么选呢?
是选疗养院,还是选月溪谷?或者说,它想回到小花园,哪怕只是作为一棵行道树?
我的手指在橄榄色的树皮上轻轻抚过。树干温暖、坚实,沉默无言。冥冥之中,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愚弄了。某种类似命运的东西。
“不用为它担心,这家伙的命硬着嘞。”老嫖顺着裤管弹掉烟灰,“跟秦风那混球一样硬。”
我笑了。
“但愿如此。”
正想着,一阵风吹过小院,刚刚沉入坑中的树因而左摇右晃。坑边两个工人赶忙伸手去扶,但还是没能阻止树根撞上坑壁。老嫖一把扯下安全盔摔在泥里,扭脸朝院墙那头破口大骂。我赶紧走过去,绕着坑边看了一圈。撞到的部分似乎变平了一点,几条裸露在外的根脉有所破裂,表面有汁水渗出来。
“真对不起!”老嫖满脸难堪。
“别在意,不过之后还请加倍小心。”
如果它的命真如大叔一般硬,那这点伤就算不了什么。我想。
大约五分钟后,风停了,树根平稳的落在坑底。从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硕大的球形树冠覆盖了小院二分之一的面积。若能顺利成活,待到夏初时节,小院便可以于骄阳之下安享法桐带来的凉爽阴浓。
接下来是回填。工人们抄起铁铲,从四个方向往坑里填入种植土。这部分我在修建小花园时接触过,整个过程必须非常仔细,而且要有十分的耐心。只有反复微调,才能确保移栽后的树干笔直的冲着天空。老嫖背着手,像打太极拳似的围着树坑一圈圈走个不停。他的双眼始终盯在树干上,三五不时的拍拍工人的肩膀,用对讲机的天线指出该多来一铲子的地方。
“还要多久?”
爱莎像是站累了。
“很快。等做完支撑就算结束。”
“你回屋休息吧,这里我来盯着。”我说。
“不,你跟我来。有话想跟你私下说。”
她打电话喊来宋经理,自己则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老实说,我不太想跟她单独接触。每次都会吵架,吵完就身心俱疲。
但我没得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