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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教授从兜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缓缓展开。上面是他随手记下的几行数据与简图。
他将纸递过去：“这是我今天在戈壁滩上记的几笔。苏国火箭的几个关键数据，裂纹的走向、位置、形态，燃烧室的烧蚀特征，燃料残留的性状，我都写在上头了。你拿去，好好琢磨。”
李工大喜，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钱教授又道：“苏国的教训，我总结了三句话。第一，他们的药柱是一次性浇筑到位的，热应力没控制住，导致内部产生了贯穿性裂纹。”
“第二，他们的粘合剂体系缺少柔性链段，药柱固化后太脆，经不起热胀冷缩。第三，燃烧室材料有缺陷，压力震荡反过来加剧了药柱的破损。这三条，在今后的研发中，必须要规避。”
“是！”李工连连点头，“多谢钱老，您这几句话，让我受益匪浅，思路也宽了不少。”
“看起来，苏国这趟学费，交得值哦。”刘司令哈哈大笑。
钱教授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不等于能解决问题。李工，接下来的活不轻松。固体燃料这块，咱们底子薄，人手也紧，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李工听到这里，认真思索片刻，开口道：“司令，钱老，既然是要单独立项，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成，您看，能不能拨给我几名研究员？”
“你啷个要求，么有问题，但问题是……”刘司令摸了摸宽大的脑门，“各个系统的研究员已经满配，挪不出人来给你，咋办？”
李工面露难色，下意识地看向钱教授。
“钱老，您看这……”
钱教授微一沉吟，想到了两个人。他转过头，低声和刘司令道：“司令，咱们基地新来了五个研究员，不是还有两位没分配具体工作吗？”
“你是说，苏青，和常碧云？”
“没错。”钱教授说，“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这两名同志的业务能力都不错，一个主攻高分子化学，一个研究高速飞行器气动加热与外形优化，跟着李工研究固体燃料，正合适。”
刘司令侧过头，有些犹豫：“她们来的时间短，这就接手这么重要的项目，能扛得住吗？”
“可是除了她们，其他人手头的工作都排满了，确实抽不出人来。”钱教授分析道。
“那，日常表现如何？”
白旅长想了想，汇报道：“司令，之前地震那会儿，这两位同志主动请缨进研究室抢救资料，全程严守保密条例，既没乱动乱翻，最后还因此负了伤，我看在政治上，是值得信赖的。”
这件事情，基地里很多人都知道，保密勤务班的符班长和战士们也能作证。
若是她们心怀鬼胎，当天趁乱窃取或破坏资料简直易如反掌。可这两人自始至终坦坦荡荡，认认真真，没有任何的私心，实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照这么看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而且她们还都是郭向敬教授的学生，郭教授和钱教授一样，都是国家最值得信任的国宝级科学家，为人正直、忠诚报国，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也不会差。
这么一想，刘司令心中的顾虑，也消散了大半。
于是他转过头，看向钱教授，“钱老，您觉得呢？”
钱教授道：“既然专业对口，人品可靠，又是经过考验的同志，我觉得可以留下来，跟着李工一起攻关。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说不定还能给咱们的研发带来新的思路。”
“好。”刘司令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让人事下命令，把苏菁和常碧云调到李工手下。老白同志，你回头跟她们谈个话，把情况说清楚，搞固体燃料研发，条件苦，压力大，可能很久出不了成果，让她们有个思想准备。”
白旅长应道：“是，司令。不过据我了解，这两位小同志骨子里有股韧劲，应该不会打退堂鼓。”
“那就好。”刘司令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她们的待遇也要跟上。都是为基地流过汗、负过伤的同志，不能让人家寒心。”
钱教授笑了笑：“司令考虑得周全。”
“那必须的。”刘司令大手一挥，“李工，人我给你了，钱老的三条教训你也揣兜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找钱老也行。咱们基地别的不敢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设备——就算我去跟厂家赊账，也一定给你凑齐！”
“哈哈哈哈……”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会议室里的沉闷与凝重，彻底被这爽朗的笑声驱散。
笑声里，李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尚带体温的纸。那不仅仅是几行潦草的字迹，更是领导的托付与国家的重担。他感觉胸口那块地方，滚烫滚烫的。
苏菁和常碧云奉命来到李工的办公室前，还未进门，便从半掩的窗棂里听到一阵悠扬的京胡与弦乐声。
广播里咿咿呀呀正播放着京剧，恰好唱到《白帝城托孤》这一折，马连良先生扮演的诸葛亮，字正腔圆的念白悠扬顿挫，沉郁悲凉：“多蒙主公三顾之恩，臣纵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被隔出来的小屋。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桌子上摆着搪瓷缸、饭盒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其余地方全被书籍、资料和演算纸占满，沾满墨迹的纸团随处可见。
窗前的书桌旁，李为民李工正埋首在一堆资料中，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
苏菁在门前停顿了几秒，视线落在李工不甚宽厚的肩膀上，随后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