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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魏子衿的电话，王晓亮在鱼缸前站了很久。
银龙鱼贴着缸壁游过来，又游走了。他看着鱼，鱼也看着他。谁都没什么表情。
拨了陆思宁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嫂子。」
「晓亮。」
陆思宁的声音很轻，压着说话的那种轻，是怕吵着沉睡的黄学礼吗？
「你还好吗？」
「我很好。」顿了一下，「怀礼还在睡。」
王晓亮「嗯」了一声，没接话。
陆思宁又说：「他太累了。我们这种心思很重的人，难得睡个好觉。让他睡吧。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慢。
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话题。
「嫂子，我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
「你说。」
「我哥在我面前一直称呼您红秋，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陆思宁笑了。很小声的笑，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
「我原来的名字就叫陆红秋。」
「啊？」
「从小就觉得土。陆红秋，你念念，是不是特八十年代？说七十年代的也不为过。听着就老。」
「后来上大学的时候我改了，改成陆思宁。我自己选的，觉得好听，清爽。户口本身份证全改了，花了好大的功夫。」
「有一次我们俩聊天，不知道怎么聊到名字上了。我就跟他说了这个事。我说我原来那个名字太土了，我跟他吹牛，说配不上我这个人。他笑着看着我。」
「他说，红秋多好。」
「一听全是风景。是丰收，也可以是浪漫。两个字就表达了无尽的美好。」
王晓亮想到黄学礼说这句话时的样子。这是他的风格，喜欢把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我听完之后愣了好久。」陆思宁说，「就觉得……被他这么一讲，突然好了。突然觉得红秋这两个字，确实是好的。是我自己年纪小，没文化不懂这个意境。」
「可惜要改回去太麻烦了。证件丶档案丶银行卡，全得重新来一遍。对于工作的人，太麻烦了。」
她叹了口气。
王晓亮想着，是不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黄学礼对陆思宁的感情，有了本质的转变。
不是惊天动地的一见锺情，就是同甘共苦后，心里头动了一下。
「晓亮。」
「嗯。」
「人就是这样。」陆思宁的声音很平，「手里攥着的时候不当回事。等有一天没了，才发现美好已经拥有过了。」
「名字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嫂子，你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我哥。想聊天就给我打电话。」
「好。确实说两句，就觉得松快了一些。」
中午和罗必胜在二妈食堂吃饭，王晓亮打了很少的饭，但依然吃着费劲。
魏子衿无法接电话，母亲的电话，开始给他打，刚哄着打完，放下。
他现在不像以前烦母亲的唠叨，可他要装着若无其事，的确有些累。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得打几个。
「必胜。」
「哥，你说。」
「从今天开始，视频全部暂停。不发了。」
罗必胜在那头顿了一下：「全部？」
「全部。广告也不接了，之前谈好的也推了。」
「哥，有两个广告已经签了合同了，人家付了定金。」
「退。」
「等江城那边的事有了结果，我们再重新开始。」
罗必胜没再问为什么。
王晓亮等他说「好」，但那个「好」字迟迟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别的。
「哥，新店那两个员工你见过没？就佳慧朋友介绍来的那俩。」
「还没见。」
「特别漂亮。一个短头发，一个长头发。短头发那个笑起来有酒窝，长头发那个腿特别长。得有一米七。」
王晓亮没接腔。
罗必胜自顾自地往下说：「然后佳慧就冲我翻白眼。当着人家俩姑娘的面翻的。你说多没面子。完了回来还说我，说你以后去店里能不能把你那双眼睛管好，别让人家新来的员工防老板跟防登徒子似的。」
「登徒子是佳慧说的？」王晓亮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她原话是流氓，我加工了一下，毕竟天天跟哥在一起，咱也是文化人。」
罗必胜还在说。
「对了哥，王经理是真能干。每天在店里至少十二个小时，保洁有时不在，他还亲自上手打扫卫生。」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理解。」罗必胜的语气拧了一下，「这么实在的一个人，他亲弟弟怎么能那样对他？他的朋友怎么没有人在他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哥，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是他对他弟弟期望太高了。」
「什么意思？」
「绝期于人。知道吗？」
「你说过，知道。」
「人最怕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尤其是押在觉得最亲近的人身上。他觉得他是你弟弟，是血亲，他对他弟好了一辈子，他弟应该也对他好。但'应该'两个字，最害人。一旦落空了，比被外人伤还疼。」
罗必胜在那头想了想。「可那是他的亲弟弟啊。对亲弟弟抱希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必胜。」王晓亮说，「亲属之间，有血缘，有感情。但血缘和感情，不代表就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利益。」
罗必胜「啊？」了一声。
「我们交往的人一般分成三类。」
「第一类，只认钱。跟他打交道，别谈感情，别讲义气，就谈利益。钱到位了，他给你办事。钱不到位，翻脸不认人。你也别生气，更别指望他讲情义，人家压根没那根弦。这种人好不好？好。因为简单。」
罗必胜没说话，在仔细听。
「第二类，只认情。跟他相处就守着情分来往。别扯钱的事，一扯就变味。这种人也好，因为不牵扯利益关系就乾净。」
「第三类，能一块交心，也能一块挣钱。情分和利益两样都沾，而且两样都不含糊。这种人最少。但你身边这种人越多，你的路就越顺。」
说完他停了一下。
罗必胜在那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岂不是已经很多了？」
王晓亮没答。
罗必胜又想了想：「哥，你的更多。」
王晓亮还是没答。
是不少。
但已经有三个躺下了。
大黄躺着。萧莫和糯米也还在睡。
罗必胜还在说话。从新店的装修聊到最近鸡翅涨价，从涨价聊到供应商老张最近离婚了，从老张离婚又绕到了前天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长得像易佳慧。
一直在说。
说了快十分钟，没停过。
王晓亮一开始还嗯嗯啊啊地应着，后来就只是听。
罗必胜不是在闲聊。
他在绕弯子。
「必胜。」
「嗯？」
「你想说什么，直说。」
「啊？没有啊哥，我就随便聊聊。」
「罗必胜。」
王晓亮叫了他全名。
「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这样。你有事就说。我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拒绝你。你绕来绕去，我听着累。」
然后罗必胜的声音突然就矮了下去：「哥。」
「说。」
「你能不能……给佳佳打个电话。」
王晓亮一愣。
「她爸妈都睡着了。我每天给她打电话，说什么她也听，但我知道她难受。我不会安慰人。我说来说去就那几句，没用。」
王晓亮抬眼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很烦，但我觉得你能给她打个电话会好些……」
「行了。」王晓亮打断他。
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通讯录，找到田佳宜的号码。
「我现在就打。」
响了一声。两声。
第三声的时候，接通了。
那头没先说话。
但王晓亮听到了呼吸声。很轻的。
「佳佳。」
「晓亮。」
嗓子是哑的。不知道是长时间没有说话，还是哭过的原因。
王晓亮声音很轻：「佳佳，你还好吗？」
田佳宜没回答。
过了五六秒。
王晓亮声音更轻了：「你想不想哭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