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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茂生示意汪安格来提问。
汪安格低头扫了一遍内容，然后开始问了起来。
从头条标题到正文，从记者署名到发稿日期，从版面底部的广告到中缝的启事。
汪安格一个一个的问。
李仕山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答着。每答完一个，何茂生的脸色就沉一分。
问到后来，汪安格开始剑走偏锋。
“第一版左下角那个广告，什么内容？”
“某某牌电饭锅，原价三百九十九，现价一百九十九，限购三天。底下小字写了活动仅限汉南市区门店，郊区不参与。”
“中缝里那则寻人启事呢？”
“走失老人，男，七十二岁，穿深灰色外套，黑色裤子，脚穿棕色皮鞋，最后出现在城东菜市场附近。联系电话是尾号四个七。”
“右下角天气预报那个小方框里的数字。”
“最高温度十七度，最低九度，明天有小雨，东南风二到三级。空气质量指数良。”
这个问题回答完，何茂生脸色脸色明显地红温起来。
他死死盯着李仕山，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了。行了。”
汪安格无奈地放下了报纸，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电脑上的记录，又抬头看了看李仕山那张平静的脸。
他干这行干了六年，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今天这场，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以为“过目不忘”是书上写的形容词，是古人吹牛的修辞。
李仕山真的可以“过目不忘”，这玩意比书上写的还邪乎。
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只不过这长见识的时机，有些不是时候。
他看了何茂生一眼，等着下一步指示。
何茂生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面前的材料上面那些用红笔圈过的数据此刻像一堆废纸。
自己更像是一个笑话。
节奏现在全乱了。
本来该是他牵着李仕山走。
现在反过来了，李仕山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傻子。
不能再继续了。
何茂生压着嗓子对汪安格说道：“把他带回去。”
汪安格站起来，朝站在角落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李仕山被带走了。
何茂生也回到了自己办公的房间，屁股刚挨着椅子，一名下属就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对。
“何组长，燕京那边来电话了。”
“谁？”
“张参事。”
何茂生愣了几秒，立马想了起来。
张参事在参事室里是出了名的硬角色，早年就在纪检监察系统干了几十年，经手过的大案要案能列好几页纸。
他退下来之后被聘为参事，说话的分量比在职的很多司局长都重。
“有说什么事吗？”何茂生连忙问道。
“没有，就是找您。我说您正在谈话，他说那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行，我知道了。”何茂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可下属并没有走，又说道：“还有电话。”
“还有？”何茂生的手停在桌面上，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
下属又说了三个名字。
第一位是副检察长，分管职务犯罪预防的。
第二个是纪委的一位室主任，何茂生虽然没直接打过交道，但在系统内部会议上见过。
第三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何茂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在纪检系统资历极深，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
这三个人加上张参事，一个下午，四通电话。
虽然他们都没说什么事，但何茂生能感觉到，都是为了李仕山来的。
一个汉南省的开发区书记，就算是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在燕京确实有一点知名度，可怎么能惊动这么多大佬的。
李仕山的背景到底有多深，他背后到底是谁。
何茂生看到下属还在等他的反应，又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下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何茂生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停着。
打回去？
打给谁？
张参事吗。
通了说什么？
对方问起李仕山的事怎么答。
说还在查？
查了几天了，什么实质性进展都没有，这话说得出口吗？
打给其他人也是一样。
这些电话没有一个直说跟李仕山有关，可谁都明白是为什么。
他如果主动打回去，就等于把自己摆到了一个被动解释的位置上。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可今天四个电话，明天呢？后天呢？
何茂生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看了看桌上那堆关于李仕山的举报材料。
这些材料他翻了好几遍了，说的都是李仕山工作作风上的事。
什么霸道、专断、不讲情面、跟开发商走得近。
还有一些是道听途说的东西，连个具体的时间地点都说不清楚。
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他盯着那堆材料看了很久，然后取下腰间的钥匙串，找出一把，打开了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白线绕了好几圈。
他把档案袋拿出来，拆开线绳，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何茂生把材料反复看了两遍，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着。
这是最后的底牌了。
要不要打出去。
可如果不打这张牌，那些电话只会越来越多，他拖不起。
良久之后，何茂生拨出去一个号码，直接说道：“我要对李仕山正式进行立案调查。对，程序上的东西都准备好。另外......”
挂了电话，何茂生把档案袋锁回抽屉里，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宜人的景色，心里却没法平静。
明天下午的谈话，要么李仕山低头，要么......
何茂生又是一声长叹。
这场调查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