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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车轮碾过咸阳城的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的木材摩擦声。
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宽大马车,停在咸阳宫门外。
极尽奢华。
马车四周挂着蜀锦帘子。
车厢的黑木料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沉水香。
在这座刚经历过血洗的都城里,这股香味显得格格不入。
一只带着金护甲的白皙手掌,掀开帘子一角。
寡妇巴清坐在车厢里。
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金护甲戳在掌心的嫩肉里,压出一个红印。
她透过缝隙往外看。
咸阳城的街道太安静了。
青石板缝隙里,还能看到没洗干净的暗红血迹。
空气里的沉水香味,压不住外头那股淡淡的腥臭和焦糊味。
巴清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发干。
前几天菜市口那把烧竹简的大火,还有万人坑的惨叫。
早就顺着商队传到了巴蜀。
她接到手谕的那一刻,连夜打包了所有的账本,快马加鞭赶来。
生怕晚一天,大雪龙骑的陌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
“巴蜀寡妇清,奉诏见驾。”
随从的声音在宫门外打颤。
大雪龙骑的生铁面罩转向这边。
没有感情的铁十字缝隙,看得巴清头皮发麻。
沉重的宫门被推开。
巴清提着厚重的裙摆下车。
她走得很慢,双腿像是灌了铅。
每走一步,丝绸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咸阳宫偏殿。
光线不亮。
扶苏靠在黑漆椅背上。
左腿大腿根的结痂被汗水沤软了,隐隐发痒。
他伸手隔着玄色长袍抓了两下。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泛起一阵刺痛。
他皱了皱眉。
换了个坐姿,把左腿往外撇开半寸。
脚步声停在殿内。
巴清甚至没敢抬头看一眼台阶上的人。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黑木地板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木板。
“巴蜀罪民清,叩见长公子。”
声音发着抖,带着明显的畏惧。
巴清很聪明。
天下首富,垄断丹砂。
连始皇帝修骊山陵墓的水银,都是她出的钱。
但在这座刚杀了几百名官员的咸阳宫里,钱就是催命符。
关中的三大世家比她有权有势。
下场是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她一个外地寡妇,凭什么保住这泼天的富贵?
不主动交,全族都得填坑。
巴清哆嗦着手。
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大摞厚厚的羊皮卷。
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羊皮卷有些沉,压得她手腕直打颤。
“这是巴蜀七十二处丹砂矿的契约。”
巴清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脑袋搬家。
“还有通往夜郎、滇国的商道图册。”
“库中存银八百万两,生金五万斤。”
“民妇全部献于大秦国库!只求公子留民妇一条贱命!”
大殿里只有巴清急促的喘息声。
扶苏看着底下那个发抖的女人。
手里那摞羊皮卷确实厚实。
这女人是个聪明人。
扶苏没去接那些契约。
他食指在青铜案上敲了两下。
“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像敲在巴清的心口上。
她闭紧眼睛,眼睫毛剧烈发颤。
等着那句拖出去砍了的死刑。
“不够。”
扶苏声音平淡,不带什么起伏。
巴清浑身一僵。
不够?她已经把几代人攒下的家底全掏空了。
她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渗进嘴里。
绝望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
“公子……”巴清嗓音哑了。
“民妇还有三千家丁,愿充入军中当死士……”
“我要你家丁干什么。”
扶苏站起身。
扯动了腿上的伤,他倒吸了一口短气。
站直身子,大步走下台阶。
黑色的皮靴停在巴清脸前。
“大秦要打仗,国库那点钱根本不够烧。”
扶苏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不杀你。”
巴清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把精心描画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黑色的眉黛糊在眼角。
她呆呆地看着扶苏,忘了磕头。
“从今天起,巴家那些产业,换个牌子。”
扶苏转过身,走向旁边的木架。
“就叫大秦皇室商行。”
“我做东家。”
“你来当这个大掌柜。”
巴清愣住了。
她张大嘴巴,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口子。
大掌柜?
不仅没杀她,没没收她的命,还让她继续管这盘大棋?
替帝国赚钱。
哪怕是给皇家当狗,这也是天大的恩赐。
“公子……您信我?”
巴清双手死死扣着地砖缝隙,指尖泛白。
“我信手里的剑。”
扶苏背对着她,随手翻找着木架上的东西。
“你干得好,大秦的商道全交给你。”
“干砸了,或者想在账本上做手脚。”
“咸阳城外的万人坑,还有地方。”
平淡的语气。
却透着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气。
巴清把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民妇愿为大秦赴汤蹈火!为公子赚尽天下金银!”
她太知道这棵大树的分量了。
世家倒了,现在大秦的商界是一片空白。
背靠着长公子这尊杀神,大秦的军队就是她商队的护卫。
她能把生意做到全天下。
巴清心脏狂跳,这是死里逃生后的巨大狂喜。
她以为自己只是换个名头干苦力。
扶苏转回身。
手里多了几张薄薄的白纸。
那是少府刚弄出来的劣质纸张,边角还有些毛糙。
他走回巴清面前。
“当大掌柜,光卖丹砂可不够。”
扶苏手腕一抖。
几张白纸轻飘飘地落在巴清面前的地上。
“大秦的商行,要卖就卖天下人没见过的东西。”
巴清跪在地上。
伸手捡起地上的白纸。
纸张很轻。
比她常用的羊皮轻得多。
她低头看去。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窑炉。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篆。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
高温熔炼。
旁边附着一句话:成品质地通透,胜似水晶,谓之玻璃。
巴清看了半天。
第二张。
海盐加水溶解,粗滤,加入草木灰过滤杂质,提纯。
附言:色白如雪,无苦涩之味。
第三张。
酿酒器具的改造图,大锅盖小锅,竹管引流。
蒸馏冷却。
附言:酒液清如水,遇火即燃,性烈如刀。
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巨贾。
对各种矿石和物料的性质烂熟于心。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却像是在看天书。
可是。
当她顺着图纸上的步骤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推演到那些成品的模样时。
巴清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她手里哗啦啦作响。
透明如水的琉璃?
没有半点苦涩味的雪白精盐?
能点火燃烧的烈酒?
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一样。
都能把关东六国那些贵族的家底吸干!
能把西域胡商手里的黄金全换成破烂!
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
这是在印金子!是在光明正大地抢钱!
巴清大口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抓着那几张白纸,就像抓着大秦未来的命脉。
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脸上的畏惧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顶级商人见到绝世商机时的疯狂。
她连呼吸都忘记了。
巴清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里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死死盯着扶苏。
“公子,这……”
巴清嗓音劈裂,舌头都在打结。
“这是何等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