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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昭义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整整齐齐。
他笑呵呵的看着孙少安和田润下了车,然后进了院坝向他走束,脸上便绽开了笑纹。
「少安!润叶!快进屋,快进屋!」
今天的汪昭义完全没有省委常委的架子,倒像家里头慈祥的长辈。
他哈哈笑着,大步迎上前,一把握住孙少安的手,径直将这对少安两人迎进了自家的客厅。
汪文华如今已经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了,一见漂亮的田润叶,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笑着,一块儿进了屋子。
汪母和服务员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今天这桌家宴,汪家是上了心的,准备得格外丰盛。
四样凉菜码得齐整,酱牛肉醇厚油润,熏猪耳筋道入味,凉拌海蜇皮清爽爽口,糖拌西红柿酸甜开胃。
四道热菜热气腾腾,红亮的红烧肘子丶鲜美的清蒸鳜鱼丶清嫩的香菇扒菜心,中间还摆着一锅汤色奶白的清炖老母鸡汤。
桌上的竹筐里,暄软的白面馒头和喷香的大米饭分开放置,桌角还立着两瓶汾酒,
汪家平日里其实还是很俭朴的,今天是真对少安上了心的。
汪昭义把孙少安拉在自己身边坐下,亲自给少安倒满一盅酒。
少安慌忙去接酒瓶,嘴里说着「汪伯父,这可使不得」,却被汪昭义一把按下肩膀,硬是按在凳子上坐好。
酒盅斟满,汪昭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眼神格外诚恳,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少安,今天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少安赶紧也端起杯子,屁股欠了欠,又被汪昭义按住了。
「我家文杰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省农大结识了你。」
汪昭义的声音有些沉,「他那时候飘啊,心浮气躁的,我只想把他按在学校里混两年,别给我闹夭蛾子。
是你,不嫌弃他学识粗浅,拉着他一块儿钻研课题,攻坚克难。没有你引路搭伴,他也没有今天这份成绩。这份情义,我们父子一直记在心里。来,我先干为敬!」
汪昭义一仰脖子,一盅酒干了。
孙少安连忙举杯回敬,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诚惶诚恐:
「汪伯父,您太抬举我了。我本就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机会,考上了工农兵大学。
论学识本事,我还要时常向文杰请教呢。课题能做成,是我俩齐心合力的结果,文杰付出的心血远比我多。
他如今的荣誉和职位,都是凭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来的,我这是跟着沾了光,要谢是我谢您和文杰。」
一杯酒下肚,汪昭义放下酒杯,伸手重重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得少安肩膀一沉。
「少安,今天咱们关起门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
汪昭义的眼神格外诚恳,「你为人厚道,仁义,行事敞亮,我们一家子心里都明白的。
这次能把课题做成,定选题丶定技术丶定实操流程,哪一样不是靠你?
文杰虽说有些理论底子,能搞些试验规划丶记数据丶理台帐,再把整套经验归纳成文丶撰写报告丶梳理技术规程,偶尔也靠家里人脉给组里提供些便利。
可实话讲,离了你,这个课题根本就走不成,更别说成功了。可你呢,还把首功记在文杰头上。这份胸襟,我们父子俩一辈子都记着。」
听着汪昭义的话,孙少安的心里百感交集,又生出几分惭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汪文杰能拿下这份实打实的成绩,真正的源头,全在姐夫王满银身上。
是姐夫替他选定了精准的课题方向,把技术理念和落地方法,成套的科研逻辑丶试验规范丶数据处理技巧,一样一样,手把手地悉数相授。
姐夫早就看出了他的短板,终究文化水平不高,理论根基薄弱,不通晓科研流程,面对数据统计丶更不擅长整理报发。就算有技术和想法,也终究难以在短时间出成绩。
所以满银才提议让他拉一个有背景,有上进心的同学。而汪文杰恰逢其时,他扎实的专业学识,背后的人脉背景,恰好补上了课题组最关键的「科研门面」
后来姐天还再三叮嘱他,评功评奖务必把主要功劳归给汪文杰。一来分工如此,名正言顺;二来成全旁人,既能让文杰施展抱负,也能牢牢维系住这份人脉与情分。
孙少安求学的目的,是一心只想钻研实打实的务农本领,从来不在意纸面的虚名。
如今细细回想,姐夫走的每一步棋都思虑周全,既做成了事业,又结下了善缘,这般通透的处世智慧,实在让他由衷叹服。
席间的话题慢慢落到了汪文英身上。
汪文杰的大哥汪文英,现在是旬邑县的县委书记,也是陕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若不是汪文杰这次升了副厅级,他刚过而立之年就当了县委书记,也算得上耀眼夺目了。
旬邑县恰好这次也在试点县的推广名单上,这里地处渭北台塬,台塬沟壑纵横,旱情严苛,和原西县陕北风沙乾旱还是有区别的,推广难度更大。
汪文英久闻孙少安在学业上的天纵奇才,趁着酒酣饭热,主动向他请教起了旬邑的试点推广思路。
孙少安常年扎根田间,对渭北旱塬的地情丶墒情丶作物习性也摸得一清二楚,说起专业的种植技术头头是道,汪文英听得格外投入,受益匪浅。
聊着聊着,汪文英话锋一转,问出了自己心里最焦灼的难题:
「少安,县里有国家和省里的两级专项扶持,也有省推广站的技术配合,可旬邑底子薄,干部思想保守,各个公社又各打各的算盘,我刚上任,想问问你,怎么才能把试点在全县真正推开,落地不走样,还不出乱子?」
孙少安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若是聊种地的专业技术,他能滔滔不绝讲上大半天,可汪文英问的,根本不是农业本身,而是行政管理丶干部统筹丶基层阻力这些棘手的权力协调问题。
汪文英刚上任县委书记不久,怕掌控力不够,怕这个项目搞砸了。很多国家项目,最后都沦为了应付检查的花架子。
面对这个问题,孙少安一时语塞,只能坦诚开口:「文英大哥,地里的庄稼我能琢磨明白,可全县的行政统筹,怎么把各级干部拧成一股绳,理顺公社和大队的执行阻力……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脸都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