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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停在敕造汝阳侯府的金漆兽头门前,早有十余名管事仆妇垂手恭立。一位鬓发整齐的嬷嬷快步上前,先向刚下车的谢琢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请姑爷安。”又转身扶住秦颂安的手臂,眼角笑纹深深,“小姐可算到了!夫人从卯时起就盼着,连小厨房新制的芙蓉酥都热过三回了。”
转过紫檀屏风,正堂内已是济济满堂,除了汝阳侯秦复与夫人徐氏,下首五位舅兄皆着新衫,出嫁的姐姐携着夫婿子侄分坐两侧,未出阁的小妹秦颂宁挨着母亲,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新婚的姐姐与姐夫。连尚在总角的侄儿们都规规矩矩系着五彩长命缕,分明是阖府专为迎她回门而聚。
秦颂安眼眶微热,与谢琢并肩行至堂中,郑重行下礼去: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女儿问父亲母亲安。”
秦复受了礼,威严声线里透出三分温和:“起来吧。既然已成亲,便是大人了,往后要好好待颂安,莫要让她受委屈。”
徐氏早已起身将女儿揽入怀中,指尖轻抚过她鬓角钗环,见眉眼间未见愁绪,颊边犹带新嫁娘的莹润,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不待众人寒暄,徐氏已对满堂儿郎笑道:“你们爷们儿自去说话,让我们娘几个说会子体己话。”三言两语,便要将一干男丁都打发出去。
秦复似乎还有些话想对女儿说,被夫人目光一扫,只得轻咳一声,带着一脸看好戏神情的秦方旭和其他几个儿子,以及略显无奈的谢琢,浩浩荡荡往演武场去了。
男人们一走,徐氏立刻将秦颂安拉至内室,摒退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她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问起“姑爷可曾体贴?晨起敬茶时婆母神色如何?妯娌间可曾为难你?”她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女儿的担忧。
秦颂安一一答了,声音低柔却应答从容,谈及谢琢时耳垂染上浅浅芙蓉色。徐氏凝神听着,忽将女儿揽入怀中,掌心轻拍她后背:“这般娘便放心了。日后要与姑爷互敬互爱,莫要耍小性子。若遇委屈……”声音忽哽了哽,“尽管派人回府告知,娘和你父亲定会为你做主。”
另一边演武场上却是另一番光景。十八般兵器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秦方旭率先下场,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衣袂翻飞间带起满地落英。其余几位兄弟或挽雕弓如满月,或执银枪舞得滴水不漏,场中呼喝之声不绝。
秦复负手立在梧桐树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诸子,最终落在一袭青衫的谢琢身上。见这位文弱女婿静立廊下,既未露怯色,也不曾移开视线,反倒微微颔首似在欣赏,老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故意将石锁重重掷在地上,震起三尺烟尘。
谢琢仪态从容,唇角泛起弧度。他如何不知这是岳父与舅兄们特有的亲近方式武勋世家不擅文墨周旋,将最看重的场地展现在他面前,恰似文人摊开毕生诗稿。这般笨拙又真诚的接纳,反倒让他心头微暖。
第35章世情
晨光熹微,天际仅泛起一层鱼肚白的浅影,连院外老树上的雀儿都仍蜷在巢中,未曾完全醒透。长宁侯府的竹心院内,已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火,将那雕花窗棂映得朦朦胧胧。
秦颂安立在谢琢身前,指尖灵巧地为他整理着青色翰林官袍的领缘,抚平肩头细微的褶皱。谢琢微微垂眸,能清晰嗅她发间清淡的茉莉头油香气,见她神情专注,唇边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极是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将玉带扣好。带扣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两人之间并无多言,一举一动却流转着新婚燕尔所特有的默契。
“好了。”秦颂安退后半步,轻声说道。
谢琢低声道了句“有劳夫人。”声线温润。又整了整衣袖,转身出门。
院外早已备好前往翰林院的马车,谢琢躬身入内,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仍瞥见那道纤柔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正望着他的方向。晨曦的微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那眼神之中,蕴着化不开的关切。
翰林院依旧是那般的清寂,青石铺就的宽阔厅堂里,只闻书页翻动的簌簌声与笔尖游走的沙沙细响。谢琢拂衣落座于自己的案前,案上昨日未竟的典籍依旧整齐地摊开着。他取笔蘸墨,便垂首校勘起来。四下同僚皆俯首案牍,满室只闻纸墨相亲之声,肃穆非常。
午后梆声初响,众人方得暂歇。茶香袅袅间,与谢琢同科及第的新晋编修周文彬悄步走近,在他身侧迟疑片刻,方才低唤一声:“温其兄。
谢琢抬眸,见周文彬眉宇间凝着愁云,不由搁笔相询:“文彬兄面色凝重,所为何事?”
周文彬四下环顾,见无人留意,这才倾身低语:“温其兄可曾听闻,陈老学士后日便是六十荣寿?这事在院里传了两三日了,偏偏今日才传到我们这些新晋编修耳中。”
“前日偶闻掌院提及,”谢琢微微颔首,“只是当时正忙着校勘典籍,未曾细问。怎么,文彬兄今日提及此事,可是另有缘故?”
周文彬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甚,“温其兄有所不知,陈老虽已致仕,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我这般新进后学,若是不去贺寿,或是贺仪准备得不够体面,难免要落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名声。只是这贺仪......"他暗地里比了个手势,眉头紧锁,"我打听过了,少说也要这个数目才拿得出手。"
谢琢心头一跳,默然片刻,方斟酌着开口:“老学士德高望重,我等后生理应备礼致贺。只是这数目......确实令人为难。不知文彬兄可有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