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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来?谢琢心里苦笑。融合了原身的记忆,再加上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分析,他很清楚,原身恐怕真的不是读书的料。那些晦涩的经义文章,原身读起来如同天书,记性也差,先生讲一遍,别人或许懂了七八分,他连两三分都抓不住。而她林珂呢?现代社会的普通师范本科毕业,靠着题海战术和还算不错的记忆力,一路卷过了高考,卷过了教资,卷上了教师编。可他那点应试教育的知识储备,放在这需要真正皓首穷经、讲究微言大义的古代科举里,能顶多大用?她或许能背几句唐诗宋词,但敢在这个不知底细的“大齐”随便用吗?搞不好就是杀身之祸。逆天改命?抄诗抄文成为文豪大家?谢琢只觉得一阵无力。且不说他记得多少,就算记得,一个此前资质驽钝、连文章都做不通顺的人,突然之间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恐怕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被妖孽附身。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帘子被轻轻打起,一个穿着深褐色缠枝莲纹缎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带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是嫡母王氏身边得力的赵嬷嬷。
“三少爷可算醒了,”赵嬷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她眼神扫过室内临窗大炕上铺着半新的墨绿色织花锦褥,炕桌摆着茶具;靠墙的多宝阁陈列着一些不算名贵却齐全的瓷器摆件;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备,虽非上品,却也规整。她微微颔首,似乎对屋内的整洁表示满意,语气平稳,“夫人一早便惦记着,让老奴来看看。少爷既是醒了,就好好将养着。夫人说了,族学那边已替你告了假,这几日就不必去了,先把身子养好是正经。”
谢琢在洗墨的搀扶下,微微撑起身子,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母亲关怀,有劳嬷嬷跑一趟。”声音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怯弱。
赵嬷嬷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语气依旧沉稳:“三少爷是个明白人。咱们侯府的爷们,前程终究是在科举正途上。这次的事……夫人希望少爷往后沉下心来,多用些功,莫要再因些小事耽搁了学业,也免得侯爷和夫人担心。”话说得客气周全,意思却明白你一个庶子,别矫情,能读书进学已经算侯府给的恩赏,别再闹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让侯府丢脸。
谢琢将头垂得更低,应了声:“是,琢明白了。”
赵嬷嬷似乎对他的恭顺很满意,又例行公事地交代了洗墨和旁边的丫鬟几句好生伺候、按时煎药的话,便带着小丫鬟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做针线的丫鬟偶尔发出的轻微丝线拉扯声。
洗墨看着自家少爷沉默苍白的侧脸,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琢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此时应是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性别转换的冲击,陌生环境的压迫,前途未卜的迷茫……像几座大山压在心头。原身的记忆里,除了嫡母的冷淡和嫡兄那“温和”的欺辱,还有侯府内部下人间的拜高踩低,以及家族对子弟科举功名的迫切期望。这期望,对于天资聪颖者或许是阶梯,对于原身和他这样资质平庸的人,就是沉重的枷锁,甚至是催命符。这次是急火攻心病倒了,下次呢?若一直读不出来,在这深宅大院里,会是什么下场?随便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庄子上?或者成为家族某种利益交换的筹码?可他现在的身份是男子……
谢琢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能露出破绽。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这个性别,这个时代。他回想起自己刚当老师时,面对调皮学生和严苛考核时的如履薄冰,那种小心翼翼的状态,与现在何其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残留的药材苦涩味似乎更清晰了些。
读书……科举……
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备战高考和教资考试时的疯狂,那种榨干每一分潜力的拼劲。或许,他可以再拼一次?用现代的学习方法和思维,去啃古代的经典?但随即,一个更残酷的现实砸了下来。逐渐融合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原身所在的族学,教学水平也就那样,先生讲得含糊,同窗多有歧视,资源有限。而他自己,林珂的灵魂,在读书上天分也着实普通,当年能考上本科和教师编,已经是勤奋和运气叠加的结果。在这个完全陌生的赛道,面对一群可能真正天赋异禀或者家学渊源的古代竞争者,他有多大胜算?能像原主那样,未来勉强考个秀才,恐怕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逆袭?太难了。
目前看来,最现实、最稳妥的路,竟然是……先苟住。老老实实扮演好谢琢这个角色,不做出格的事,不引起过多关注。在嫡母面前恭顺,在嫡兄面前退让。读书上,尽力而为,但不必强求一飞冲天,能维持原身的水平,甚至稍微有点“开窍”的进步,都需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活下去,安稳长大,拥有一定的自立能力。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先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琢重新躺了回去,拉高了身上那床触感冰凉的锦被。
他闭上眼睛。
“洗墨,”他轻声吩咐,带着一丝符合年龄的、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依赖,“我有些饿,去看看有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