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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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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道营地里的应急灯调暗了大半,只留下医疗区门口和休息室角落的几盏还亮着。矿石转运平台上的炭火炉被老彪用铁皮盖子闷住了火,炉膛里的炭火从橘红色慢慢转成暗红,偶尔从炉盖缝隙里蹿出一小缕带着火星的轻烟,在惨白的灯光中盘旋几圈便散了。矿道顶壁的冷凝水滴在陶瓷茶杯里的节奏和白天一样恒定,每隔十几秒一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戴克的帐篷搭在医疗区最外侧,紧挨着冷月用来守夜的帆布军帐。帐篷是军用单人帐,面料是迷彩防刮布,撑杆是铝合金的,其中一根撑杆在二号堡撤退时被碎石砸弯了一个角度,冷月用绷带和半截从矿道里捡来的钢筋把它加固过,弯折的位置缠了好几层白色的医用胶布,在应急灯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冷光。
    戴克在帐篷里咳了第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和他在培育院走廊里被实验体掌风扫中后闷哼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从肺叶最深处被什么东西往外推的、被强行压抑过却没能压住的湿咳。冷月在帐篷外面听见这一声就立刻睁开了眼睛。她睡觉从来不脱靴子,从闭眼到站起来的间隔短得几乎没有停顿。她掀开帐篷的门帘,应急灯的微光从她身后泻进来,照在戴克蜷缩在行军床上的身体上。
    他在咳血。整口整口的暗红色血沫从喉咙深处被咳出来,溅在行军床帆布面上和他自己盖着的那条毯子上。血沫的中间混着细小的暗紫色凝块,凝块的表面有一层不正常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白色膜——那是被基因改造过的异常红细胞在血管外破裂后残留的血红蛋白与植入基因序列释放的铁离子结合成的化合物。他在培育院走廊里动用基因爆发能力直到右眼流血时吐出来的血也是这个颜色,但更暗,暗到几乎发黑,数量也更多。行军床边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滩在帐篷地面的防潮布上慢慢往外扩散,边缘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类似红酒氧化后的深褐色。
    冷月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他的头皮是湿的,冷汗把黑发全部浸透了贴在头皮上,体温高得烫手——另一只手把他侧翻过来,让他的嘴朝向地面,防止血沫呛回气管。她用刀鞘顶住他的下颌骨,把他的嘴撬开一条缝,确保呼吸道畅通。然后她扭过头朝医疗区里面喊了一声:“菲斯!”
    菲斯是从医疗区最里面的药品柜前跑过来的。他刚才正在那里清点最后几支从六号堡调来的抗生素,听见冷月喊他名字的语调不对——冷月在任何时候说话都是冷的,但这一声不是冷,是紧。他把手里的药瓶往药品柜里一塞,三步跨过医疗区里摆着的几张行军床,掀开帐篷门帘蹲在戴克身边。他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滩带着暗紫色凝块和灰白色金属膜的血沫,脸色变了,但他的手很稳——他在医疗区里干了十几年,什么血都见过。他用手指在血滩边缘蘸了一下,把血涂在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搓到那层灰白色金属膜的时候指尖触到的是一种极细的、像是碾碎了的铝箔的颗粒感。
    “把他抬到医疗区。”菲斯对冷月说,然后转头朝转运平台方向喊了一声:“彪哥!把急救箱里那台便携式血液分析仪拿来!”
    老彪从炭火炉后面的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来。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从物资堆里翻出那台分析仪——那是一台旧世界军用医疗设备,外壳是军绿色的防震塑料,面板上有一块单色液晶屏幕和几个物理按键,边角被磕掉了两块漆,但功能正常。他把分析仪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急救箱里抓了一包无菌采血针和几支真空采血管,大步走向医疗区。
    虬龙从休息室门口站起来。他刚才靠着混凝土墙壁坐在角落里,激光刀柄搁在膝盖上,正在反复推敲青蛇手绘地图上那条从通风竖井通往主矿洞的渗透路线。听到菲斯喊老彪的声音后他把刀柄插回腰间,走到医疗区的时候冷月和菲斯正把戴克从行军床上转移到医疗区的检查台上。戴克的身体在转移过程中又咳了一次,这次咳出来的血量比刚才少,但血的颜色更深,暗紫色凝块的比例更高了。他的左眼是睁着的,但眼白的部分已经从正常的瓷白色变成了淡黄色——那是肝功能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的典型体征,肝脏在处理血液中那些异常破裂的红细胞残骸时已经超过了代偿极限。
    菲斯把血液分析仪的电源打开,机器发出一声短暂的嗡鸣,屏幕上跳出一行初始化提示文字。他把戴克的左臂袖子剪开,用酒精棉在肘窝内侧擦了几下,然后把采血针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从针尖涌出来,被真空采血管吸进去,在透明管壁上留下了一层不均匀的、带着颗粒感的血膜。他把采血管从针座上拔下来,插进血液分析仪的样本槽,按下分析键。
    机器开始嗡嗡地运转。单色液晶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虬龙看不太懂的医学缩写文字,但菲斯看得懂。他盯着屏幕,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食指在左臂上轻轻敲着——那是他在等待检查结果时的习惯动作。敲到十几下的时候,屏幕上的数据稳定下来,弹出了一份完整的血液分析报告。
    菲斯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侧面的滚动键上,把报告翻回最上面的一行数据——端粒长度测量值。那个数值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星号,表示测量值已经低于仪器预设的正常参考范围下限。他松开滚动键,把屏幕转向虬龙和冷月,用指关节敲了敲上面那颗红色的星号。
    “端粒长度。”菲斯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医疗区里其他几个醒着的伤员都听见了,连正在角落里给老凯换绷带的营区医官都停了一下手。“基因病在加速。每一次动用基因爆发能力都会让戴克的细胞端粒急剧缩短——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保护帽,正常人的端粒随年龄增长缓慢磨损,但他这个磨损速度完全不是线性的。上次在培育院走廊撕断那只C类产品手臂那一下,消耗掉的端粒长度大概相当于正常人几十年的自然磨损。而他那次之后还继续动用了好几次能力——在走廊里同时格挡两只实验体的骨刺,又在配重井上用爆发力把那只实验体掀开,这些全部是超出他正常生理极限的动作。”
    他把屏幕上的端粒长度数值放大。“以这个速度磨损下去,最多半年。半年后他的细胞核就不再能支持细胞分裂——新细胞无法替换旧细胞,第一个出问题的会是骨髓造血系统,然后是肝脏和肾脏,最后是心肌。他会在几天之内死于多器官衰竭。”
    虬龙蹲在检查台旁边,看着戴克那张被冷汗浸透的脸。戴克的右眼还是睁不开,左眼是睁着的,淡黄色的眼白上布满了新的血丝,但他的瞳孔是清醒的。他在菲斯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虬龙,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喉咙里还堵着没咳干净的血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和胆汁混合的腥味。
    “有没有办法延缓。”虬龙没有看菲斯,他的眼睛还看着戴克,但这句话是问菲斯的。
    “有。”菲斯把分析仪合上。“晶体提纯制剂。托马昨天在晶体样品上测出来的那种共振吸收峰,理论上可以激活他细胞核里残存的基因修复通路——不是治根,是治标。给他细胞补充外部能量,让端粒磨损的速度慢下来,至少能给他多争取一些时间。但晶体纯度必须足够高,从矿脉表层敲下来的粗晶不行——核心那种蓝白色的单晶,纯度越高修复效率越高。问题是那部分高纯度晶体在最优质的矿脉深处才可能挖到,而矿脉现在还控制在政府军手里。”
    戴克从检查台上撑起半边身体。他左臂肘窝上那个采血针扎出来的小孔还在往外渗血,冷月拿了一块酒精棉想给他按住,他接过来自己单手压住。酒精棉在他肘窝上很快洇成了淡红色。他把喉咙里残余的血沫用力咽下去,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比他平时的语速慢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是从喘息中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但语调还是他在暗杀组训练营里养成的那个习惯——冷静、克制、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求救。“我能撑到攻下矿脉。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必须做的事。我不想躺在营地里等晶体,我要去矿脉,跟你们一起。”
    他把酒精棉从肘窝上移开,按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撑了一下,把自己的上半身撑直。他的左肩在支撑时微微抖了一下——不是体力不支,是肩部被骨刺穿透的位置在重新包扎之后还残留着肌肉痉挛,一用力就会不由自主地颤。冷月在旁边虚扶了他一把,看到他肩部绷带下的缝合线从破口边缘平滑地拉过,没有再渗血,才把手收回腰后。
    虬龙伸出手,攥住戴克的手背。戴克的手是冰凉的——不是因为矿道气温低,是他的自体血液循环已经从末梢开始收拢,四肢的血液被调去保护核心内脏,手指和手背的温度比矿道墙壁的混凝土表面还低。但那只手在虬龙握上来的时候也攥了回来,指节上全是咳血时蹭上的干涸血痕,指骨硌在虬龙的掌心。虬龙没有松开。
    “你不会死。”虬龙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和在培育院关押区把小丫从铁门里抱出来时说“你爸爸让我来找你”时的语调一样——不是在安慰,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确信的事实。
    托马是在虬龙把戴克从检查台上扶下来的时候走进医疗区的。他刚才在铁皮办公桌那边听见菲斯叫名字,已经从医药柜旁边自己的工程携行箱里翻出了之前做过的晶体频谱扫描与戴克基因序列的交叉比对数据。他把平板打开摊在检查台旁边的手术器械柜上,用手指在触摸板上迅速滑动,调出一份从五号堡实验室资料库中恢复的旧世界细胞再生医学参考文献。
    “晶体能量刺激细胞再生的原理,军方在铁尾项目里已经有初步的实验数据。”托马把文献翻到关键的一页。这一页是一张电子显微镜照片,照片上是铁矿尾矿区周围被辐射污染的土壤里一种特殊的自生矿物——科学家发现这种矿物在特定频率电磁波激发下会释放出一种生物可利用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被细胞内一种叫线粒体细胞色素C氧化酶的呼吸链复合体直接吸收,促进三磷酸腺苷的合成速率翻倍,从而加速受损细胞的自我修复。
    “冯·诺门在培育C类产品时用的基因修复通路,就是从铁尾项目的这部分数据里继承来的。只不过他用的是化学诱导剂强行激活通路,化学诱导剂的副作用就是消耗端粒。用晶体能量激活通路的优势在于它不消耗端粒,因为它跳过了化学诱导剂介导的那一步,直接用物理能量驱动线粒体电子传递链。”
    “但这需要晶体能量非常纯净——粗晶内部的微裂缝和杂质会导致能量释放不均匀,在电子显微镜下看,粗晶表面释放的能量场充满了不规则的毛刺状尖峰。这种不均匀能量如果直接照射人体细胞,毛刺状的能量尖峰会把细胞膜打穿,或者造成线粒体内部活性氧爆发式升高,反而加剧细胞凋亡。只有高纯度单晶的共振吸收峰边缘平滑,能量密度刚好在细胞膜和线粒体能够吸收的安全阈值以内。”
    他把手指从平板上移开,扶了一下眼镜。“所以如果能攻下矿脉,找到足够高纯度的晶体单晶,理论上可以为他争取更多时间。”
    虬龙把青蛇留给他的那张矿脉地图重新展开,铺在戴克的检查台旁边。地图上那条用红色虚线标注的渗透路线——从通风竖井缝隙钻进去,穿过积满辐射尘的废弃运输通道,从侧面进入主矿洞——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把指腹压在矿脉主矿洞的位置,在那个被他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等高线密集交叉点上按了一下。
    “从矿道营地连夜赶到晶体荒漠边缘。”他说。“在午夜前进入竖井,每早一个钟头就多一个钟头给戴克。”
    冷月从戴克身边站起来。她把短刀从腰间刀鞘里拔出来,刀身在医疗区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流畅的、不带任何锈迹的寒光。她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发出一声极细的蜂鸣般的震颤声。她把刀插回刀鞘,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之后才推出来的。“我随队”
    虬龙看了她一眼。她左臂上那圈绕到手腕的复杂刺青在帐篷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中若隐若现,额角那道被生锈匕首留下的旧伤疤在阴影里只剩一道极细的白线。他点了一下头。冷月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去收拾随身装备。
    铁锤从转运平台那边走过来。他肩上扛着那台机身裂了缝的电锯,电锯的启动绳重新换了——之前那根在二号堡维修通道里被实验体的骨刺扯断了一截,他从矿道里翻出了一截工业设备上的钢丝绳,用老虎钳把钢丝绳拆成单股,三股编成一根新启动绳,绳头焊了一颗螺丝当拉柄。他在医疗区门口站定,把电锯往地上一杵,锯身与混凝土地面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戴克从检查台上慢慢站起来。他把菲斯留给他的一小瓶止血药粉揣进战斗服内袋,把冷月递给他的水壶挂在腰间。他在经过菲斯身边时停了一下,用那只淡黄色眼白上还挂着血丝的左眼看了菲斯一眼,算是谢过。菲斯把血液分析仪收进急救箱,扣上箱盖,也没再多说什么。虬龙把矿脉地图折好放进战斗服防水口袋里,大步走出医疗区,激光刀柄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叩击着大腿外侧。
    矿道入口外面的碎石滩上,老彪的改装运输车已经启动了。发动机在冷风中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运输车后车厢里挤着二十名老兵,他们肩并肩坐在军毯铺成的垫子上,步枪统一放在膝盖上,枪口朝上斜靠在肩头。车厢底板被老彪用两层从机械坟场拆下来的钢格板加固过,每一块格板之间预留的缝隙刚好能卡住枪托。有人轻声交谈,更多人背靠车厢闭目养神——他们都在出发前吃过了老彪煮的最后一锅肉汤,热汤里被青蛇放了少许咖啡豆磨成的粉末,味苦,但能撑半宿不困。
    老幺坐在驾驶室车顶上。她把***架在车顶焊接的车载机枪支架上,她把瞄准镜的防尘盖翻开,对着废铁平原的方向校准了一下视野。夜间的废土没有月光——废土的夜空永远被一层灰黄色的辐射尘云层覆盖,星光穿不透,月光也穿不透,只有远处几丛变异苔藓在碎石缝里发出极淡的荧光,像是谁用蘸了磷粉的笔在黑色画布上随手点了几下。
    冷月把戴克扶进驾驶室后排。驾驶室后排原本是老彪堆放杂物的地方,被清理出来之后用几条卷起来的旧毯子铺成了一张勉强能让人半躺的铺位。戴克靠在那堆毯子上,左肩的绷带在进入驾驶室时被门框蹭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咳。冷月坐在他旁边,把水壶拧开盖子放在他手边。
    托马把工程携行箱放进了车厢与驾驶室之间的空隙里——那个位置最避震。虬龙最后一个登上运输车。他站在车厢尾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矿道营地。矿道入口那半截混凝土断面在车尾灯的照射下显露出它斑驳而坚固的轮廓;断面下方的缝隙里透出医疗区帐篷里最后一盏没有关掉的应急灯微光。
    老彪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光头:“路上别他妈跟政府军巡逻队硬碰。我这边营地的哨兵看着你们走远,天亮之前能到就发个信号弹——绿色是拿下,红色是没戏。”虬龙点头,伸手在车厢顶棚上拍了两下。发动机从怠速升到工作转速,运输车碾过碎石滩上那些棱角锋利的岩屑,留下两道深深的、轮廓分明的车辙,沿着旧世界运输公路残存路基朝晶体荒漠的方向驶去。夜风从废土深处刮来,卷起车尾的辐射尘在尾灯的红光中翻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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