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0.net,更新快,无弹窗!
闻昭的预估没错,裴行风没能熬过二月。
他回来之后只撑了七天,像一盏放在风口上的灯,小火苗摇摇晃晃苦苦支撑,终于在二月十四那天夜里灭了。
很奇怪,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闻昭是被半夏叫醒的,说大公子没了。
她披了件衣裳赶到主院的时候,老侯爷已经在了,站在裴行风的床前,他负手而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陆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在念佛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氏见她过来,淡淡道:“我听行风说,和离书他已经写了。”
闻昭垂下头,“嗯。“
老侯爷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她,声音不咸不淡的,“等丧事办完,再去祖宗祠堂。”
“好。”
闻昭站在裴行风的床前,看着他那张已经灰白的脸,心中微叹。
裴植当夜不在,府里连夜挂了白,天亮之后消息立马传了出去,裴家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家族,长子去世,来吊唁的人非常多,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上香,鞠躬,说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然后离去。
闻昭站在陆氏身侧,穿着素白的孝服,腰上系着粗麻,跟着陆氏一起迎送宾客,原本一开始还有些人死如灯灭的怅然,等跪了一个时辰之后,开始麻木了。
一直到葬礼的第一天下午裴植才出现,他已经换了身白衣,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厅里所有人都若有若无的暗地里打量他。
就像京城里人人都知道裴植在家不受重视一样,同样的——现在人们也知道,裴行风死了,爵位落在了他头上。
裴植眼下有一片浓重的青黑色,眼窝比平时深了不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他从所有人面前走过,淡然的从点起三炷香,一个鞠躬之后,插进香炉里,随后大步流星出去了。
裴家兄弟不睦的事,他是装都不装了。
果然,葬礼进行到第二天,闻昭就在灵堂里听见两个来吊唁的夫人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恰好能飘进她的耳朵里,“听说裴大公子是在凉州受的伤,伤得倒不重,就是一直不好,拖了几个月就没了。”
“可不是嘛,你说巧不巧,才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受伤,伤了几个月就死了,这不是有人要害他是什么?好歹也姓裴,武艺总不会差到这份上。”
“裴大死了,那获利的……可不就是裴二了?”
闻昭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两个夫人看见她来了,立刻住了嘴,低头喝茶。
闻昭没有看她们,走到棺材前面,给裴行风的灵位上了一炷香,香火袅袅地升上去,在昏暗的灵堂里飘散,像一缕断了线的魂。
之后,流言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具体细节不可考,但中心思想不变:裴植为了爵位故意害死了裴行风。
有说裴植嫉妒大哥袭了爵位,所以在御前进谗言把大哥打发去凉州,又买通了凉州的军士在战场上对大哥下黑手;还有说裴植狼子野心、裴植不是人……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真,到后来连大理寺的人看裴植的眼神都变味道了。
闻昭是第五天知道这些流言的,毕竟她没出门,这里又没有手机,还是半夏从外头回来,脸涨得通红,闻昭看出不对问她怎么了,这丫头眼眶红红的,一开始还不肯说,问了三遍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奴婢在街上听外人议论,说……说大少爷的死,就是二少爷造成的。”
闻昭扯扯嘴角,“就为这事?”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继续叠手里的纸钱,半夏忍不住说:“少夫人您不生气吗?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胡说八道。”
闻昭叠完一张纸钱,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张,边叠边说:“生气有用吗?你把他们的嘴堵上,他们还能用手写。你把手给他们剁了,他们还能用眼神传。你把他们眼睛都蒙上了,他们还能在心里想,你管不住的。”
她顿了顿,叠完了第二张纸钱,“随他们去吧,左右裴行风已经死了。”
……
灵堂里,裴植一个人在。
棺材停在正中央,白布挽联从房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空中摇晃。
裴植跪在蒲团上,面前的火盆里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道:“你来了?”
闻昭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植说:“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
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纸钱卷曲、发黑、化成灰,被热气托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落在灰烬堆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张。
闻昭也不跟他绕弯子了,“京中流言,想必你也知晓。”
裴植淡淡道:“知道。”
闻昭还未开口,他便已经抢先把闻昭要问的先说了:“我的确嫌他碍事,只是并未动手。一开始打发他去凉州,也吩咐过不让他上战场,只是日子过的苦了些而已,等他熬不住了书信回来求我,我再借此机会拿到和离书。”
闻昭愕然:“只是为了和离书?”
裴植侧过头看着她,“是,裴家的爵位,不在我的计划里。”
闻昭脱口而出:“什么计划?”
火盆里的纸钱烧完了,火苗小了下去,只剩红亮的炭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
裴植不答,只是拿来一沓新的纸钱,拆开,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一个很危险的计划。闻昭,待祖宗祠堂那一关走完,你回闻家去,我会以新家主的身份,帮你在闻家站稳脚跟。”
闻昭:?
她挠了挠头,声音有点虚了,“我怎么记得老侯爷还健在来着……”
裴植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语调轻松,“对。”
闻昭默默烧纸,慢脑瓜子问号,裴植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灵堂里安静了下来,火盆里的火彻底灭了,只剩灰烬底下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光,过了很久,裴植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闻昭。”
“嗯?”
“你说,裴行风到底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