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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卿从西城转到京都的几个小时后。
昏迷中的苏之妤，也从灾区的医疗帐篷，转到了西城的医院。
阳光已经偏西。
余晖透过半拉的窗帘，在苏之妤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她还在昏迷中。
面容苍白消瘦，嘴唇干裂起皮，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心电监护的导线，从病号服领口里伸出来，连接着床头的机器。
膝盖被厚厚的石膏固定着，高高垫起。
幸好已经做了手术，正在恢复中。
蒋宁和李维明，一左一右的坐在病床旁边，心绪很是复杂。
“李医生，你也不用太担心，刚才医生不是说了吗？苏医生恢复的不错，”
蒋宁努力的不让气氛那么凝重，“只是后续恢复的时间要长一点，”
李维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有合过眼。
他声音很轻：“是的，至少苏之妤还活着，这就够了。”
闻言，蒋宁低下了头：“听说，贺队长因公殉职了？”
“嗯。遗体在山崖下面的石缝里，找到的。”
“那顾先生怎么样了？”
“抢救回来了，已经转到京都。但后续的恢复，不得而知。”
“也多亏了顾先生，贺队长才能这么快地沉冤昭雪。”
蒋宁顿了顿，继续说，“听说，是顾先生的父亲，亲自调查了整件事情，在几个小时内，就雷厉风行地揪出了幕后黑手钱德旺，还有他手下的那批混混。甚至，包庇钱德旺的相关负责人员，以及他以前为了开设违规化学工厂时，发生的几个命案，全部都查清楚了。”
“是，大部分人都已经抓住了，故意杀人，伪造事故，滥用职权，数罪并罚，该判死刑的判死刑，该坐牢的坐牢，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了，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哪怕知道顾家势大，李维明也没想到，他们能手眼通天能到这个程度。
想到坏人得到惩罚，蒋宁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浊气，总算吐出来一些。
但随即，又被更重的东西压了回去：“听说，三天后，就是贺队长的遗体告别仪式了？”
“嗯。”
李维明声音沉重：“在市殡仪馆举行。”
蒋宁点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同时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苏之妤。
随即，便僵在原地。
苏之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眼睛空洞的看着天花板，睫毛一下没颤，像是醒来许久。
而蒋宁和李维明的话，她也全部听了进去。
贺队长不在了……
眼泪从苏之妤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沿着太阳穴淌进发丝里，一滴接一滴，没有任何声音。
贺队长为了保护她，不在了。
是她的错。
她不应该头脑一热，就去调查水源的问题！
更不应该连累贺队长，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李维明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蒋宁直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苏之妤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贺队长，他……”
三个字刚说出口，眼泪骤然汹涌起来。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不知如何安慰。
李维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柔：“苏医生，你听我说，贺队长他……，他是个英雄。你要节哀，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节哀。
顺变。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了苏之妤的心上。
她怎么节哀？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救她，贺队长很有可能逃出生天！
是她连累了贺队长！
她又怎么顺变？
贺队长那样，一条鲜活的性命就这样没了。
她做不到接受现实！
苏之妤胸口起伏。
不知道是伤口痛，还是心脏痛。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直接，从七十多，一下子飙到了一百三。
她恍若未觉，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我想去看看贺队长。”
“苏医生你冷静一点。”
李维明按住苏之妤的肩膀，不敢用力，但又不得不用力，“你现在状况也不好，需要安心休养！”
苏之妤根本不听，上半身已经挣出了被子。
一只手的留置针掉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左腿被石膏固定着动不了。
整个人从床上翻下来的时候，右膝先着的地。
咣当一声，打着石膏的腿，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
剧痛像闪电一般，从膝盖窜上脊椎。
苏之妤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软了下去。
“苏医生！你别这样！”
蒋宁扶住苏之妤的胳膊，配合着让李维明，架住她另一侧的肩膀。
两个人合力重新把苏之妤放回床上。
这时，护士冲了进来。
看到病房一片狼藉，忍不住提高声音：“发生什么事了？病人，你在做什么？”
李维明不忍苏之妤被说，出声阻止道：“病人现在情绪很激动，你赶紧看看怎么办。”
“按着她，别再让她乱动！”
护士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的处理着苏之妤手背上的伤口。
她重新扎了留置针，又检查了腿上的石膏，确定没事之后，嘱咐道，“骨头好不容易接上的，再错位就要二次手术了。你先把身体养好，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做其他事。”
苏之妤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泪不停地流，把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不再挣扎。
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忽然意识到，即使自己现在冲出去，她也见不到贺岩了。
他已经不在了。
她无法向他道歉，向他忏悔，向他感谢。
他就这样，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危险的黑夜里。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让苏之妤彻底安静。
安静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只有眼泪还在流。
无声无息，止不住。
李维明见苏之妤状态实在是太差，忍不住劝道：“你别太伤心，还是有好事的。顾先生的手术很成功，人已经转到京都最好的医院，专家团队在跟进，情况很稳定。”
苏之妤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轻松了一刻。
但随即，胸口又开始疼的喘不过气来。
是啊。
她连累了太多的人。
顾长卿重伤，贺岩去世。
这是她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