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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六百七十二天
放风场的阳光比昨天更毒。
云层彻底散了,天空是一块烧白了的大铁板,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没有阴影可以躲。钱串子蹲在墙根下,后背上那件灰蓝色的囚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边缘还在往外扩,像一张缓慢展开的地图。她手里的枯枝已经换了第三根,前两根被她折断扔在地上,断口处露出湿漉漉的木质纤维,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
地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圆圈套着圆圈,中间一道叉,又划掉。她不是在画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她只是手需要动。手不动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东西就会涌出来——苏凌云的眼睛,小鹿的眼睛,面粉,锅炉房,地道,绳子,头灯。她不能想。一想就乱。所以她让手一直动,把脑子里的东西赶到手指尖上,画进水泥地里,让太阳把它们烤干烤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快,像猫踩在棉花上。
钱串子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整个监狱里只有小鹿走路没有声音——不,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以前小鹿走路也有声响,鞋底碰触地面,哒哒哒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自从关了禁闭出来之后,那个声音就没了。她像一滩水,像一缕烟,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飘到哪里都没有动静。
小鹿在她左边蹲下来。离得很近。近到钱串子能闻见她身上的消毒水味。
“药下了吗?”小鹿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一条蛇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下了。”钱串子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装的,是真的渴。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嘴唇上起了干皮,说话的时候上下嘴唇会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有一点点疼。“昨天就下了。放在她缸子里,亲眼看着她喝的。”
小鹿盯着她的脸。
“然后呢?”小鹿问。
“然后?”钱串子把手里的枯枝折断,啪的一声,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沾在她食指上,黏糊糊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她好好的,该干嘛干嘛,没拉肚子,没进医务室,连厕所都没多跑一趟。你那药到底管不管用?”
钱串子的语气烦躁起来。那不是演的。她是真的烦躁——不是因为药没用,是因为她蹲在这里,在太阳底下,对着一包面粉假装自己不知道那是面粉,这件事本身就让她的脑子像一锅煮过头的粥。烦躁是真实的,困惑也是真实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指责——“你那药到底管不管用”——这一切都恰好是小鹿想看到的。
小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满意的信号,一闪而过,像水面下一条鱼翻了一下肚皮。
她给的是面粉。当然不会管用。
一个没下药的人,会编造“她拉肚子了”来交差。钱串子没有编。她说了实话——药下了,没反应。这说明她真的下了,而且她不知道那是面粉。在小鹿的判断体系里,钱串子通过了。她是自己人。一个可以被信任、可以被使用、可以被拿来钓更大的鱼的自己人。
小鹿拍了拍钱串子的肩膀。
“可能剂量不够。”小鹿说,语气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烦人的下属。“再等等。或者她命大,代谢快。”
钱串子抬起头。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小鹿,小鹿的脸在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像剪影,像面具。“那我还继不继续?”
“继续?”小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不用了。我有别的事让你做。”
钱串子也站起来。蹲得太久,腿发麻,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什么事?”钱串子问。
小鹿四下看了看。放风场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东边墙根下几个老货在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群晒壳的乌龟。西边单杠下面两个人在拉伸,影子被太阳压成矮矮的两团。没有人往这边看。但小鹿还是等了几秒,像一只猫在洞口守着,确认没有动静,才凑近了一些。
“锅炉房那边,”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流,“她最近在干什么?”
钱串子的心跳了一下。来了。
“有动静。”钱串子说。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低到小鹿必须把耳朵凑过来才能听清。小鹿果然凑过来了,脖子微微侧着,耳朵朝向钱串子的嘴,像一朵花朝向太阳。“她们晚上经常去,好像在准备什么。”
“什么动静?说仔细。”
钱串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小鹿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让小鹿的耳垂微微泛红。
“她们在囤东西。绳子,尼龙的,大概二十米长,卷成一个大圆盘,用黑胶带缠着。头灯,那种矿工用的,黄色的外壳,前面有一圈橡胶。还有吃的——压缩饼干,火腿肠,罐头,都是能放得住的东西。我手下有人看见她们往锅炉房那边搬,不是一次搬的,是一点一点搬的,藏在老灶台下面。老灶台那个洞,你知道的,以前烧煤用的,后来封了一半,还剩下半边。我昨天晚上趁放风结束之后溜过去看了一眼——”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堆了小半人高。”
小鹿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在起伏,隔着那件薄薄的囚服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撑开又收拢。她的鼻翼翕动着,像一匹马闻到了远处的硝烟。她的手攥成拳头,攥得太紧,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四个白印,月牙形的,很深。
“你确定?”小鹿的声音变了,变尖了,像一根针从嗓子眼里扎出来。“你确定她们要跑了?就在这几天?”
钱串子点头。她点头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大了,是重了。每一下都像在往地里钉钉子。“确定。我确定。她们最近在加班加点地挖,那个地道已经快挖到围墙了。最多还有三四天,就能挖通。”
她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一句话。苏凌云让她一定要说的。不是“苏凌云说再等几天”,而是——
“苏凌云说她不想再等了。”钱串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模仿出来的急切——模仿苏凌云的急切,“她说再等下去,阎世雄会先动手。”
小鹿的眼睛亮了。
不是亮了一点,是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划了一根火柴。瞳孔收缩,虹膜周围那一圈深褐色的东西变得更深,眼球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兴奋。志在必得的兴奋。一头猎豹看见了羚羊群里最肥的那一只。
她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钱串子知道她要去报信。小鹿要去找阎世雄。要把这个天大的消息——苏凌云要跑,就在这几天,从锅炉房跑——双手捧着献给阎世雄。
小鹿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下来。
钱串子的心猛地一缩。被发现了?哪里说错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后背的汗在一瞬间变得冰凉。
小鹿回过头,看了钱串子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东西——确认。她在确认钱串子的位置,确认钱串子还在那里,确认这个刚刚被她收编的棋子还在棋盘上。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身影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掉,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