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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中平日对两个小儿子抬手就打丶张口就骂,可在读书花钱这事上倒从不含糊。刘光福上中专的学费虽不像大哥那样全免,但当爹的也没推脱,照常给足。就连每月六块钱的生活费,也和二哥刘光天一样不少。加上学校发的伙食补贴和零碎津贴,林林总总算下来,刘光福一个月也能落下十来块钱。三年里,他又攒下些大哥大嫂逢年过节给的红包,竟也凑出了近百块的私房钱。
买辆自行车虽还差些,但他早有打算——学二哥那样,找父亲借。
刘胖子对这两个儿子向来不算上心,可撑门面的事从不迟疑。一听要借钱买车,二话没说就掏了,还叫上刘光天一道,说要亲自去供销社帮忙挑。
于是午后,刘胖子领着刘光天丶刘光福,带上瑞雪和丰年两个小的,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院里顿时静了下来。
刘光琪懒得凑这热闹,周末难得清闲,他靠在屋里歇晌。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在前院泥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
没躺多久,门忽然哐当一响。
傻柱风风火火闯进来,拽起他就往外走:「别歇了,陪我说说话!」
到了中院傻柱家门口,小方桌上已摆好一盘瓜子花生,两只矮凳相对放着——显然是早备好的。
刘光琪也没推辞。他许久没在院里长待,正好听听近来有什么新鲜戏码,权当解闷。
这四合院从来就不缺戏。
说起来,傻柱的亲妹妹何雨水前阵子也上班了——街道安排进了纺织厂。谁知她一进厂就申请住宿舍,平日根本不愿回这院子,只有年节才勉强露个面。那躲着走的劲儿谁都看得明白。照这趋势,等她嫁人,现在住的那间耳房早晚归傻柱。
傻柱咔嗒咔嗒嗑着瓜子,忽然嗤笑一声:
「你没瞧见阎老西那样!阎解成和于莉都分到厂里的房子搬出去了,他居然舔着脸找上门,要小两口每月交八块钱,说是补贴家里生活费。」
他捏着嗓子学阎埠贵的腔调:「『我跟你妈养你这么大,成家了就不管爹娘了?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
学完一撇嘴:「这像人话吗?」
刘光琪听着,眼里浮起一丝淡笑。
是了,这院子还是老味道。三大爷那算盘打得噼啪响,就跟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根似的,扎得深,从没变过。
「一个月八块,对刚立户的小两口来说,不是小数。」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正是用钱的时候,每一分都得掰着花。」
「可不是!」傻柱一拍膝盖,凑近了些,「要不怎么说『阎老抠』这外号没白叫呢!连亲儿子都算计,我看他这辈子也就这点眼界了——算来算去,最后能坑着谁?还不是自家人。」
傻柱的嘴一直没停。
这些年阎家老头那点鸡毛蒜皮的老帐,全被他翻了个遍——小到为一瓶酱油几毛钱盘算半宿,大到为了几分电费跟街坊急赤白脸。
刘光齐坐在那儿,没怎么插话。
只偶尔端起那只掉了瓷的茶缸,抿一口已经泡淡的茶水。他听得明白,眼前这事根本不在那八块钱上。
是老阎觉得当爹的威风被削了,儿子大了,管不住了,手里那根风筝线得赶紧往回拽拽。
不过这些,和他刘光齐没什么相干。
正这么想着,月亮门那头有了动静。
一个端着木盆的人影从贾家屋里慢悠悠晃出来,朝着这边走。
不是秦淮茹还能是谁。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飘了过来:
「光齐回来啦?」
她眼波往边上一溜,就钩住了傻柱,顺势朝屋里扫了一眼。
「柱子,我这记性……正要洗衣裳呢,你屋里是不是还堆着几件脏的?我顺手一块儿搓了吧。」
话音没落,她已经抬脚进了屋。
一个年轻寡妇,进单身汉的屋子竟没有半点迟疑,步子熟稔得像回自己家,一看便是常来常往。
「哎哟秦姐,这哪成啊!」
傻柱嘴上这么嚷,脸上却堆着笑,那笑里掺着些说不清的得意。
刘光齐仍垂着眼喝茶,眼皮都懒得抬。
他清楚,傻柱就好这个调调,自己也懒得搭腔。
没一会儿,秦淮茹就出来了。
木盆里摞了几件傻柱的汗衫裤衩,可她另一只手也没空着——不知怎的竟摸出一个网兜,兜里赫然躺着那只酱红油亮丶香气直窜的肘子。
傻柱一瞧就乐了:
「秦姐,你这鼻子比猫还灵,眼睛比针还尖哪!我塞那么严实你都能挖出来?」
秦淮茹哪会认自己是闻着肉味才上门的。
「你才像猫呢。」
她飞了个眼风,傻柱半边身子都软了。
「我还不懂你?你就是心疼我家棒梗几个,故意摆那儿等我来取的,对不对?」
她嘴角一翘,笑意漾开。
「谢谢柱子啦!」
这话一说,偷便成了拿,还把傻柱捧成了菩萨心肠。
傻柱顿时觉得浑身轻了三斤,那点被拆穿的不自在早没了踪影,只剩飘飘然的舒坦。
「得得得,算我服了你了!秦姐你这张嘴,石头都能说出花来。」
他大手一扬,显得格外豪爽:
「拎走吧,给孩子们添点油水,瞧他们瘦的。」
秦淮茹得了好处,却还要走个过场,假意推让:
「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半口还没尝呢。」
傻柱果然吃这套,只觉得此刻自己特别仗义,特别有面儿。
「我跟光齐这儿喝着,不差这一口。回头想吃再买就是了!孩子长身体,不能缺了荤腥。」
秦淮茹便不再客气。
她利索地把肘子塞进围裙前的大口袋里,仿佛多露一秒那肉就会飞走似的。端着那盆脏衣服,转身就往回走,脸上尽是称心的笑。
「那姐就不客气了,回头谢你啊柱子!」
经过刘光齐身边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擦过,脚步也紧了几分。
像是怕刘光齐瞧不上她这做派,又像是不愿在他面前露出那份不堪。
她甚至没去院里的公用水池,径直一溜烟回了贾家。
不知是心里臊得慌,还是关起门来才好给孩子们分肉吃。
刘光齐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缓缓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
心里跟静水似的,半点波澜都没起。
傻柱这人就是这般脾性,对秦淮茹一家毫无保留地付出,哪怕被当作**也心甘情愿。
这般自轻自贱,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一个愿给,一个愿拿,旁人再劝也是徒劳。
傻柱痴痴望着秦淮茹的身影没入门内,那神情,仿佛目送自家妻子出门似的。
直到那抹纤细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恍然惊醒——刘光琪还在屋里坐着呢。
脸上顿时一阵臊热。
他假意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光奇啊,你可别误会。」
「秦姐日子艰难,一个女人,丈夫走得早,婆婆要伺候,三个孩子要养,实在不容易。」
刘光琪将手中的搪瓷杯轻轻搁在桌上。
抬眼看向傻柱,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想多了,我没什么可误会的。你自己乐意帮忙,那就好。」
傻柱当场怔住了。
这话听着像是赞同,可细细一品,又觉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但具体别扭在哪儿,他那脑子转不过弯来。
既然想不通,索性便抛在脑后。
他自顾自地扯开了话头:
「说起来,秦姐在厂里当学徒也有两年多了,熬过这段,就能转成正式一级钳工。」
「等她定了级,日子总该松快些了。」
傻柱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瞧见秦淮茹一家衣食无忧的模样,而自己便是那幕后撑起这一切的人。
「到时候,我再去找一大爷好好商量商量!」
「请他在车间里多带带秦姐,技术上多指点。凭秦姐的灵巧劲儿,加上一大爷关照,说不定能早点评上高级工。」傻柱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已然成了将秦淮茹从苦海里打捞出来的那个人。
刘光琪几乎要笑出声来。
还高级工?
就秦淮茹那隔三差五偷懒丶还没到上班时辰就盘算着从哪个男人那儿蹭点好处丶混几顿饱饭的做派,她要是能评上高级工,只怕老母猪都能攀上房檐了。
况且,如今已是**年。
刘光琪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嘲弄。
再过不到两年,那场翻天覆地的**便要席卷而来。
到那时,莫说工人的技术评级,连高考都要停摆,大学也将形同虚设。
秦淮茹这一级工,恐怕得一直熬到白发苍苍。
……
傻柱正想再夸口几句,中院另一侧的门帘忽然掀开了。
易中海端着个搪瓷茶缸,不慌不忙地踱了出来。
「柱子,刚才是不是在念叨我?」
「老远就听见你的嗓门,什么事这么乐呵?」
易中海的目光先扫过傻柱,随即落在屋内的刘光琪身上,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气而殷勤的笑意。
「光齐也在啊。」
他这趟出门,本就是冲着刘光琪来的。
「一大爷,您也出来透透气?」
傻柱见到易中海,乐呵呵地接话:「没啥大事,正跟光齐聊厂里评工级的事儿呢!」
谁知下一刻,傻柱那不过脑子的毛病又犯了,嘴一秃噜便道:
「对了!一大爷,我可听说了,您今年也拿到八级钳工的考核资格了吧?」
话音落下,刘光琪敏锐地察觉到,易中海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了僵。
空气似乎凝滞了。
易中海握着茶缸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此刻,易中海心里早已将傻柱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骂了一遍。
为了这个八级工考核名额,他在厂里不知托了多少人情,赔了多少笑脸,就是想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办成。
本打算暗中再试一次,过了自然风光,没过也不至于丢人现眼。
现在倒好!
傻柱这一嗓子,半个院子都听见了,刘光琪更是听得明明白白。
万一考不过,他这一大爷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最要命的是,傻柱偏在这时候提起,岂不是让刘光琪也盯上了这件事?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易中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一茶缸子扣在傻柱头上,把这没脑子的嘴给堵严实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儿,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五载光阴如同锈蚀的锁,将易中海牢牢钉在七级钳工的台阶上。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刘光琪当年那句轻描淡写的「需要沉淀」。一句话,便让那触手可及的八级工名额化作泡影,随之而来的厂内通报丶福利削减,更将他推入漫长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