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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南方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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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南方的阴影(第1/2页)
    一
    一八六七年三月,柏林。
    弗里茨站在窗前,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树皮上又多了一道裂痕,枝干更虬曲了,但春天来了,它还是照常抽出了嫩芽。嫩嫩的,绿绿的,和六十年前一样。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
    那块表在他怀里——韦伯送的那块,从弗里德里希到安娜,从安娜到他。表针指向下午两点。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和六十年一样。
    身后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卡尔·门德尔松。他比去年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带着一种永远在观察什么的神情。
    “弗里茨,有个人想见你。”
    弗里茨转过身。
    “谁?”
    卡尔侧身让开,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旅行外套,手里攥着一顶帽子,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他看着弗里茨,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紧张,而是别的什么,弗里茨说不出名字。
    “这是约翰·韦伯,”卡尔说,“从慕尼黑来的。”
    弗里茨愣住了。
    韦伯。那个名字,他在弗里德里希的本子里见过无数次。
    “您是……韦伯先生的后人?”
    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祖父叫约翰·韦伯。他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一个叫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的普鲁士官员。说那是他见过的最会办事的人。”
    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身让开。
    “请进。”
    二
    小约翰·韦伯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那张墙上挂了几十年的大表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
    弗里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弗里德里希先生画的。画了四十二年。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地方,一件事,一个人。”
    小约翰站起身,走近那张表,仔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看到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一八一六年,约翰·韦伯第一次来柏林申诉。”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我祖父?”
    弗里茨点了点头。
    “你祖父第一次来的时候,抱怨关税太高,关卡太多。弗里德里希先生帮他减免了一部分。后来他每次来柏林,都带一篮子酒和土特产。”
    小约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弗里茨。
    “这是我祖父的账本。他跑了三十年的买卖,每一笔都记在这里。临终前他嘱咐我父亲,一定要把这个本子留着。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弗里茨接过那个账本,轻轻翻开。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清楚楚。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记录着一个南德商人三十年的奔波——从慕尼黑到柏林,从奥格斯堡到莱比锡,从纽伦堡到法兰克福。每一个关卡的名字,每一笔过境税的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小约翰。
    “谢谢你送来。”
    小约翰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您。我祖父说,是那个普鲁士官员让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关卡都会消失。”
    弗里茨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关卡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快了。
    三
    那天晚上,弗里茨把那本账本放在弗里德里希的本子旁边。
    两个本子,一个记了四十二年,一个记了三十年。一个来自普鲁士的官员,一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商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他点起蜡烛,翻开弗里德里希的本子,找到关于韦伯的那些记录。
    一八一六年:韦伯第一次来,抱怨过境税太高。
    一八一七年:韦伯又来,带了酒,说生意好多了。
    一八二四年:韦伯老了,走不动了,说这是最后一次来柏林。
    一八二七年:韦伯的儿子来信,说父亲走了。
    他看着那些褪色的字迹,手轻轻抚过纸页。
    六十年。从一八一六年到一八六七年,整整六十一年。那些在关卡前排队的马车夫,那些抱怨税太高的商人,那些一辈子都在路上奔波的人——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四
    那年夏天,南边出事了。
    不是战争,是谈判。俾斯麦派人去南德诸邦——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黑森-达姆施塔特——谈判军事同盟的事。
    弗里茨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那些消息:
    “巴伐利亚态度暧昧,不愿接受普鲁士领导……”
    “符腾堡议会激烈争论,有人主张中立,有人主张靠拢普鲁士……”
    “法国大使在南德四处活动,试图阻挠南北联合……”
    有一天,卡尔拿着报纸来找他。
    “你看这个。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那个传说中只喜欢修城堡、不喜欢管事的年轻人。他居然松口了。同意和普鲁士签订军事同盟条约。”
    弗里茨接过报纸,看着那些字。
    军事同盟。不是加入北德意志联邦,只是军事同盟。南德诸邦还保留着自己的国王,自己的政府,自己的旗帜。但如果发生战争,他们要和普鲁士站在一起。
    卡尔看着他。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弗里茨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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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味着法国要睡不着觉了。”
    五
    那年秋天,小约翰·韦伯又来了一次柏林。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姑娘,二十二三岁,穿着朴素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光。
    “这是我的未婚妻,”小约翰说,“她叫玛丽亚。”
    弗里茨看着那个姑娘。
    玛丽亚。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她站在那里,挺直的腰板,平静的目光,让弗里茨想起一个人。
    想起安娜年轻时的样子。
    “您好。”玛丽亚说。
    弗里茨点了点头。
    “你好。”
    玛丽亚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张大表上停住了。她走近那张表,仔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这是什么?”
    弗里茨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一个老人画的。画了一辈子。”
    玛丽亚看着那些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等到了吗?”
    弗里茨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他见过很多次、自己也曾有过的光。
    “也许。”他说,“也许快了。”
    六
    那年冬天,小约翰和玛丽亚在柏林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个朋友参加。弗里茨去了,卡尔也去了。他们在小酒馆里喝着劣质的红酒,说着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
    小约翰举起杯子。
    “为了我祖父。”
    大家举杯。
    玛丽亚也举起杯子,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说了一句话:
    “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弗里茨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安娜。想起她十五岁时站在这个窗口,问弗里德里希的那些问题。想起她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弗里茨,留着。等那一天”。
    现在,又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他面前,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举起杯子。
    “为了所有还在等的人。”
    七
    婚礼结束后,弗里茨一个人往回走。
    月光很亮,把街道照得白晃晃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走到施普雷河边,停下来,望着对岸的灯火。
    那些灯火,比六十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工厂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吐着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颜色。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变。
    那些还在等的人,那些还在问问题的人,那些还在传书的人——他们和六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它已经很旧了,但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教堂尖顶。
    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八
    一八六八年春天,一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欧洲。
    “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被推翻!临时政府成立,寻找新的国王!”
    弗里茨是在出版社听到这个消息的。卡尔冲进来,挥着一张报纸,脸涨得通红。
    “你看到没有?西班牙在找国王!”
    弗里茨接过报纸,扫了一眼。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卡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关系大了。你知道候选名单里有谁吗?”
    弗里茨摇了摇头。
    卡尔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亲王。普鲁士国王的远亲。”
    弗里茨愣住了。
    霍亨索伦。普鲁士的王室。西班牙的王位。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法国……”
    卡尔点了点头。
    “法国绝对不会容忍。东边是普鲁士,西边是西班牙,如果都是霍亨索伦家的人……法国就被夹在中间了。”
    弗里茨沉默着。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的本子里记的那些事。关于法国,关于战争,关于那些他从未见过、却熟悉得像亲人一样的人——让,那个阿尔萨斯士兵;皮埃尔,那个死在别列津纳河的年轻人。
    也许,又要打仗了。
    九
    那年秋天,弗里茨去了一趟墓园。
    他站在三座墓碑前——弗里德里希的,安娜的,还有一座是空的,但他心里知道那是谁的。路德维希没有墓碑,他的尸体不知道埋在哪里,和那些死在街垒上的人一样,消失在历史里。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某一页。那里记着一八七〇年——那还是空白的,还没有任何字。
    他拿出笔,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一八六八年九月,西班牙王位空缺。普鲁士和法国,也许要打仗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也许快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六八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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