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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辰屋(第1/2页)
一
元和四年八月十八,骏府城下町。
天刚蒙蒙亮,悠斗就醒了。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山形先生又咳了一夜。三郎在旁边睡着,蜷成一团,像一只护食的狗。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还在,那块木牌还在。
都还在。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悠斗坐起来,拉开门,看见桔梗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那棵老树。
“起这么早?”
桔梗没有回头。
“睡不着。”
悠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想辰五郎的事?”
桔梗点了点头。
“山形先生说,他把那些东西都烧了,”她说,“我爹用命换来的东西,他烧了。”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他为什么要烧?”
悠斗想了想。
“为了活。”
桔梗愣了一下。
“为了活?”
“对,”悠斗说,“山形先生说了,不烧,他会死。你爹已经死了,他不想死。”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错了吗?”
悠斗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你爹如果活着,可能不会怪他。”
桔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晨光里,很亮。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说话,像个老头子。”
二
早饭的时候,山形一郎把那三个年轻人叫到跟前。
“辰五郎在堺町,”他说,“开了一间铁器铺。铺名叫‘辰屋’。”
桔梗的手停了一下。
堺町。
她去过那个地方。五年前,围城之前,她去找过辰屋的老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块木牌意味着什么。
“他还活着?”
山形点了点头。
“活着,”他说,“活得挺好。”
直政开口了。
“他肯见我们吗?”
山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要看你们怎么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和桔梗给悠斗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旧一些,边角都磨圆了。
“拿着这个,”他说,“他会见的。”
桔梗接过那块木牌,攥得紧紧的。
“多谢山形先生。”
山形摆了摆手。
“谢什么,”他说,“我欠你爹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你们要小心,”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三
江户,桔梗屋。
林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木牌。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攥着它,睡觉也攥着,吃饭也攥着。
“林掌柜?”
伙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林掌柜抬起头,看见那个年轻伙计站在面前,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您没事吧?”
林掌柜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孩子追着跑,茶馆里有人在说笑。
但林掌柜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人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
“林掌柜。”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掌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柜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封信。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看完烧掉。”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门外的人群里。
林掌柜拿起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他们去堺町了。”
四
从骏府到堺町,要走三天。
悠斗、桔梗、直政三个人,沿着东海道一路往西。三郎本来想跟着,被悠斗劝回去了——让他留在骏府,等消息。
第一天的路还算好走。天气不错,不冷不热,路上的人也不多。他们走得很快,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藤枝的小镇,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
夜里,桔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想什么呢?”
悠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想明天。”
悠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怕吗?”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怕知道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做。”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怕吗?”
悠斗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想知道。”
桔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很亮的眼睛。
“你跟你爹真像。”
悠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桔梗笑了一下。
“猜的。”
五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路过一间茶棚,三个人停下来歇脚。茶棚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也多。
“三位客官这是去哪儿啊?”
“堺町。”直政回答。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堺町好啊,热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几次,卖茶叶。”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
“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听说是有人在查什么事,闹得人心惶惶的。”
桔梗的手停了一下。
“查什么事?”
老板娘压低声音。
“不知道,”她说,“但听说跟什么陈年旧账有关。有人死了十几年了,还有人翻出来查。”
桔梗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悠斗。悠斗也看着她。
“多谢老板娘。”
他们喝完茶,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桔梗忽然开口。
“有人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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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政点了点头。
“知道。”
“谁?”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我们。”
六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堺町。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间酒馆还亮着灯,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他们沿着那条窄窄的街道往前走,走了很久,终于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辰”。
悠斗抬起头,看着那块招牌。
辰屋。
就是这里。
桔梗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是个老人,头发花白,一只眼睛蒙着白翳,另一只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关门了,”他说,“明天再来。”
桔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举到他面前。
老人的那只独眼,盯住了那块木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了身。
“进来。”
七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前厅,走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老人点了灯,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桔梗屋的丫头?”
桔梗点了点头。
老人又看着悠斗和直政。
“这两个是谁?”
“我朋友。”
老人的独眼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坐吧。”
他们坐下来。老人坐在他们对面,把灯放在中间。灯火跳动着,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
“你爹的东西,”老人开口了,“你拿回来了?”
桔梗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看着她。
“那块木牌,是我给他的。他死了,应该还回来。”
桔梗攥紧了手里的木牌。
“我爹到底做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说,“是个傻子。”
桔梗愣住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卷东西。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桔梗面前。
是一沓信。用麻绳捆着,边角都发黄了。
“你爹写的,”他说,“给同一个人。那个人,最后让他死了。”
桔梗的手在发抖。
她解开麻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辰兄如晤:
事情办妥了。东西送到。那人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答应他。
从此以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那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宗元”
桔梗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动不动。
“他以为不联系就没事了,”老人的声音传来,“可他不知道,那些人,不放心。”
桔梗抬起头。
“谁?”
老人看着她,那只独眼在灯火里,像一块石头。
“你想知道?”
桔梗攥紧了那封信。
“想。”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些人,现在还活着。就在江户。就在将军身边。”
八
屋里一片寂静。
灯火跳动着,照出四张苍白的脸。
直政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是谁?”
老人看着他。
“你是松平家的人?”
直政点了点头。
老人的独眼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父亲,”他说,“知道吗?”
直政愣住了。
“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看着那盏灯。
“有些事,”他说,“不是查清楚就完了。查清楚了,然后呢?”
桔梗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你爹死了十一年了。你查清楚是谁杀的,能让他活过来吗?”
桔梗攥紧了拳头。
“不能。”
“那你还查?”
桔梗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
“因为他是被人杀的,”她说,“因为他不该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桔梗看见了。
“你跟你爹一样,”他说,“都是傻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旧箱子里又翻出一卷东西。
放在桔梗面前。
“这是那人给你爹的信,”他说,“一共三封。我留到现在。”
桔梗拿起那卷东西,解开麻绳。
三封信,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
一朵桔梗花。
和她的木牌上,一模一样。
九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辰屋的后院。
悠斗睡不着。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些信。
写信的人,用桔梗花做印。
那个人,是谁?
“悠斗。”
桔梗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嗯?”
“明天,我要去江户。”
悠斗没有说话。
“你跟我去吗?”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去。”
隔壁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桔梗的声音又响起来。
“谢谢。”
悠斗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道裂缝。想起天守阁里的那些人。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现在,他们正在往清清楚楚的路上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