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0.net,更新快,无弹窗!
残月如钩,悬于鄄城上空。
尚书令府的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
荀彧跪坐于案前,身影被烛光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如同一缕将散的幽魂。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沾着风尘的官袍,领口的玉簪歪斜了几许,他却浑然不觉。
从夏侯惇的将军府归来后,他便将自己关在这间书房内,已近两个时辰。
案上铺着一方素帛,砚中墨已磨浓,笔架上悬着三管狼毫。
他的手边,放着一封空白的奏表——那是他准备明日呈交大明皇帝的降表。
可那奏表上,一字未落。
而荀彧的目光,也不在那奏表上。
他望着案角那只古朴的博山炉,炉中的涎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曲、盘绕,终归于无。
这就像他守护了一生的汉室,终究化作了风中残烛,连最后一缕烟,也快散了。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玉玦。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佩上刻着一行小字——“汉尚书令荀彧”。
这是当年刘政登基时,赐予他的,也是他作为汉臣的印记。
手指摩挲着玉玦上的刻字,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六个字。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枚玉玦上刻着的“汉”字,与睢阳城头那面坠入尘埃的旗帜上绣着的“汉”字,是一模一样的。
而如今,那面旗帜已经没了。
被一柄战斧斩断,落在尸山血海之中,盖在了曹丞相的脸上。
荀彧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睢阳城头的画面——曹操横剑于颈,面向西北,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洛阳。
然后,剑锋拉过,鲜血喷涌。
汉旗坠落,汉相归天。
而他荀彧,却还活着。
“丞相……”
荀彧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曹操的场景,那时的曹操,不过是个人马不过万的东郡太守。
而他荀彧呢?
他在袁绍麾下,袁绍待他以上宾之礼,许他高官厚禄。
可他却弃袁绍而去,千里迢迢投奔了曹操。
为什么?
因为他在袁绍眼中,看不到汉室。
袁绍要的是自己的霸业,要的是袁氏的江山。
而曹操不一样。
那一夜,曹操拉着他的手,站在濮阳城头,指着西面那轮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声音里满是激愤与悲凉:
“文若,你看到了吗?汉室就如这残阳,快要沉下去了。操虽不才,但愿以一身当之,扶大汉于既倒,挽天下于将倾。”
那一刻,荀彧在曹操眼中看到了光。
那不是野心家的贪婪,不是枭雄的算计,而是一个少年时代读《史记》、看卫霍封狼居胥时,眼中才会燃起的光。
那一刻,荀彧坚信,自己来对了,找到了可以共扶汉室的人。
他辅佐曹操,定兖州,立天子,都鄄城。
他举荐贤才,运筹帷幄,支撑后方。
他以为,只要曹操足够强,终有一日能扫平群雄,还政于汉室。
而如今,那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明主,倒在了睢阳城头。
“丞相,你走得太快了。”
荀彧的嘴唇微微翕动,“文若……还未来得及与你告别。”
荀彧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些年的一个夜晚。
那一夜,他与曹操对坐饮酒。
曹操喝得半醉,忽然问他:“文若,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他答:“待主公扫平群雄,天下自安。”
曹操闻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曹操的笑声戛然而止,正襟危坐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我早一点,让那一天到来吧!”
可如今,那一天再也到不了了。
荀彧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
这双手,写过无数奏章,拟过无数军令,举荐过无数贤才。
他以为他在为汉室效力,为汉室续命。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另一个人铺路。
那个人,叫赵云。
那个将汉室彻底送入坟墓的叛贼,他踏着曹操的尸体,踏着吕布的尸体,踏着袁术、刘表、刘备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他荀彧呢?
他不过是那个给赵云铺路的其中一块石头罢了。
“不。”
荀彧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而坚定,如同刀刃刮过青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让他知道,他就算统一得了这天下,也统一不了人心。他杀得完天下诸侯,也杀不完一个个心怀汉室的汉臣。”
明日,他便要带着这封降表,前往睢阳,向赵云乞降。
而那时,他笃定赵云一定会见他。
因为他是荀彧,是荀文若,是那个支撑起残汉后方数年的尚书令。
那么,赵云必定会像对待陈国旧臣那样,封他一个官职,企图他在苍龙旗下效力。
到那时,便是他的机会。
“丞相,你以魂葬汉,文若不敢与你比肩。但文若亦有一身风骨,岂能屈膝事贼?”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一只木箱前。
那木箱以紫檀木制成,箱角包着铜皮,锁扣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只箱子了。
箱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短剑。
那柄短剑,长不过一尺三寸。
鲨鱼皮鞘,青铜剑格,剑柄上缠着已有些褪色的丝绳。
这是他年轻时,先帝刘宏赐予他的。
那一年,他年方弱冠,因举孝廉入仕,在洛阳宫中担任守宫令。
灵帝见他勤勉,特赐此剑,谓之曰:“荀彧,朕知你心怀汉室,此剑虽小,却锋锐无匹,愿你以之为汉室除奸佞,正朝纲。”
后来,黄巾乱起,天下板荡,这柄剑便再没有出过鞘。
他把它从洛阳带到了冀州,又从冀州带到了兖州。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上它。
可今夜,他终于明白,这柄剑等了一辈子,原来等的就是这一刻。
荀彧拔出短剑。
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如同龙鸣。
烛光映在剑身上,泛着冷冽的寒芒。
剑身虽短,却锋芒毕露,那刃口被磨得极薄,薄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便能划破肌肤,饮血方休。
他将剑横于面前,望着剑身上倒映出的那张面容——清癯、苍白、眼窝深陷,眉宇间凝结着赴死之人的平静。
“先帝,您赐臣此剑,命臣除奸佞、正朝纲。臣庸碌半生,未能挽汉室于将倾。明日,臣便以此剑,行最后一击。”
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其实,臣知道,臣杀不了他。但臣要让天下人看到,汉臣的风骨,是死不绝的。”
他将短剑轻轻放在案上,与那封未写完的降表并列。
一剑一表,一死一生。
表是给活人看的,剑是给死人用的。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饱蘸浓墨,目光落在那封未写的降表上。
荀彧深吸一口气,落笔。
笔锋在素帛上游走,字迹工整而冷峻,一如他这个人。
“罪臣荀彧,顿首再拜大明皇帝陛下。”
“彧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自桓灵以来,汉室失德,天下板荡,群雄并起。曹公孟德,起兵陈留,欲扶大汉于既倒。然天命不在汉,虽有智者,不能尽其谋;虽有勇者,不能竭其力。”
“今陛下应天受命,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睢阳既破,曹公殉汉,兖州诸将,咸欲归命。此乃天意,不可违逆!”
“彧,颍川一介儒生,忝为汉臣十余载。今汉祚已终,天命在明,彧不敢逆天而行。故率鄄城残存文武,上此降表,归命大明天子。”
“愿陛下收彧为布衣,使彧得见天下一统,百姓安居。则彧此生,无憾矣。”
“罪臣荀彧,顿首再拜。”
最后一个字落下,荀彧搁笔。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深陷的眼眸映得明暗不定。
“丞相。”
荀彧轻声道,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在前面,走慢些。文若……很快就随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