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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请臣入瓮(2)(第1/2页)
马蹄声还在。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风从西边卷过来,裹着砂砾,打在他脸上。
那些细碎的沙粒打在皮肤上,不疼,只是麻,密密麻麻的麻,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
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发涩,可他眨也不眨,只是望着那条路,望着那团渐渐散去的尘土,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人。
尘土还在落。
那些被马蹄卷起来的黄土,在空中翻腾了片刻,终于还是拗不过地心,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先是大的颗粒,簌簌的,像下雨。
然后是细的粉末,飘飘悠悠,像雾。
落在路上,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落在他那双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鞋面上,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
马蹄印还在。
黄土路上,一串清晰的蹄印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向西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浅。
每一个蹄印都像一枚印章,烙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烙在这个暮秋的黄昏里,烙在这个孩子的眼底。
风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大些,卷着沙,卷着土,从西边呼啸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抹过地面,抹过那些蹄印,抹过所有痕迹。
蹄印的边缘先模糊了,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
然后蹄印的底部也填平了,那些深深的、被马蹄踩出来的坑洼,被风带来的沙土一点一点地填满。
最后,连蹄印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灰扑扑的路面,和路面上细细的波纹——那是风留下的痕迹。
赢说也算是彻底在雍山大营常住了,后来比赢说小些的赢嘉,也被秘密接到了雍山大营之中。
朝堂之上,一年过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死水底下,有暗流。
出子坐在君位上,已经一岁多了。
他比刚登基时长大了不少,圆嘟嘟的脸,黑漆漆的眼睛,坐在那张宽大的君椅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被放在君位上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费忌站在君位侧前方,玄色深衣,玉带束腰,头戴高冠。
一年多来,他的鬓角白了不少,可腰杆还是那么直,目光还是那么锐利,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一把永远不需要出鞘的刀。
他已经习惯了站在这个位置,习惯了百官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朝堂上每一个决定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出子太小了,小到连话都说不利索,小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小到——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一切都要靠他。
赢三父站在他旁边,也站了一年多了。
可他的位置,似乎比费忌要偏那么一点点。
不是站位的偏,是话语权的偏。
朝堂上的大小事务,军政、财政、民政,几乎都由费忌一人决断。
费忌说什么,就是什么;费忌定什么,就是什么。
赢三父这个“大司徒”,管着土地、户籍、赋税,管着国库的钥匙,可到了议事的时候,他往往只能听着,看着,等着费忌问他一句“大司徒以为如何”。
有时候费忌连问都不问,直接就把事定了。
赢三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起初只是微微皱眉,后来是沉默不语,再后来是忍不住插几句话,插了话又被费忌不软不硬地顶回来。
这一日的朝会,议的是边关粮饷的事。
费忌坐在上首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西垂那边报上来,今年羌人活动频繁,需要增拨粮饷三万石,以备来年春季防务。”
“本宰以为,可从雍邑、栎阳、雍县三地粮仓各调拨一万石,由大司徒府统筹安排。”
说完,他看向赢三父。
赢三父的脸色很沉。
这一年多来,费忌处处专权,事事独断,他这个大司徒,名义上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实际上不过是个替费忌跑腿办事的管家。
调粮、拨款、征赋、派役,费忌一句话,他就得去办。
办好了,是费忌的功劳。
办不好,是他赢三父无能。
今天又是这样。
调粮三万石,这么大的事,费忌事先连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声,直接就在朝堂上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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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问他一句“大司徒以为如何”。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赢三父:你说了不算。
“太宰。”
“雍邑、栎阳、雍县三地的存粮,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如前年。”
“秋冬在即,各地报上来的饥民数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这些粮食要留着赈济百姓,一粒都不能动。”
费忌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大司徒,边关要紧还是几个饥民要紧?”
“羌人若是打过来,西垂的百姓就不是饥民了,是难民,是流民,是刀下鬼。”
“孰轻孰重,大司徒分不清吗?”
“太宰分得清,那太宰可知雍邑粮仓里还剩多少粮食?”赢三父的声音提高了,胸膛起伏得厉害。
“去年您征了三城邑的存粮充作军需,今年春来又征了一次,夏收又征了一次。”
“现在又要征,征完这三万石,雍邑粮仓就空了!”
“来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秦人拿什么活?拿什么填肚子?拿西北风吗?”
殿中一阵骚动。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热闹,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费忌和赢三父争执,这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么针锋相对、这么不留情面,还是头一回。
费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大司徒,本宰执掌国政,是先君遗命,是幼主所托。”
“边关粮饷之事,关乎秦国安危,本宰自有分寸。”
“大司徒若觉得不妥,可以写一道奏疏递上来,本宰自会斟酌。”
斟酌。
又是斟酌。
这两个字,赢三父听了一年多了。
每次他提意见,费忌都说“斟酌”;每次他反对,费忌都说“斟酌”;每次他想做点什么,费忌都说“斟酌”。
斟来酌去,他的意见全被斟没了,酌没了,像一杯水泼进沙地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赢三父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拱动。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整个人像一口快要烧干的锅,锅底已经烧红了,就差最后一瓢水浇上去。
那瓢水,来了。
“太宰意欲何为?”
赢三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地响。
他一步跨出班列,手指直直地指着费忌的脸,指节都在发颤。
“朝堂之上,大小事务,全由太宰一人决断。”
‘太宰可还记得,这朝堂上还有一位大司徒?“
“太宰可还记得,这秦国的国君,姓什么?”
群臣脸色微微一变。
赢三父,这是要发难来了!
“太宰独断专行,说征粮就征粮,说征兵就征兵,说免谁的职就免谁的职,说杀谁的头就杀谁的头。“
“这秦国,是太宰一个人的秦国吗?“
“这朝堂,是太宰一个人的朝堂吗?”
赢三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完全不给费忌留情面。
这是撕破脸了?
“太宰今日调三万石粮,明日征五千石税,后日又要加派民夫修宫室、修道路、修太宰府的园子。“
“国库的粮仓空了,秦人的肚子也空了,太宰的府库倒是满满的!“
“太宰到底想做什么?想把秦国的底子掏空了,好让谁来捡便宜?”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看一眼费忌,又飞快地低下去。
费忌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赢三父脸上。
他没有说话,可他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那种沉默,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赢三父已经停不下来了。
“太宰莫非是想换了秦国的名?”
赢三父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的水花不大,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每一个人心里。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费忌,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眼底有火在烧,有血在涌。
“秦国,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