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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0章玉碎珠沉(中)</h3>
乌云压顶,沉重的号角声如闷雷滚过,道路两侧长枪密布,几欲捅破天际。营寨北面,大门缓缓打开,轻快响亮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唐门弟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些弟子来自唐门境内各个门派,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活着的传奇。他们以为会看到华贵的马车,或许能透过车窗见着一位身着锦衣的威严老妇,他们对了一半。八匹高头骏马以合围之势簇拥着一辆马车驶入,车厢上半截被锯掉了,俨然是个有华贵矮围的拖板车,若是平时在街上见着这古怪马车,不仅会令人侧目,甚至会引人发噱。
但没人觉得好笑,因为冷面夫人就坐在上头。她手持金杖,披着黑色披肩,披肩下的金丝软甲引人注目。她双眼混浊,但眼神锐利,老迈的身躯随着马车晃动,给人的感觉却像盘根错节的神木般稳重。
进入营寨,拉车的马放慢了速度,尊贵的老妇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每一个领头弟子。
这就是冷面夫人,唐门的掌事?
马车绕着队列兜了一圈才向中军帐驶去,上百台载满巨大木箱的板车则转向仓库,唐绝艳与唐瑞在中军帐外等候许久,见到马车驶来,忙上前迎接。
「唐瑞,解散队伍,让弟子们各自休息,拿军簿来见我。」冷面夫人吩咐。
唐绝艳搀扶老人家下车,看了眼这辆古怪马车,猜测是太婆在路上命人锯断车厢,为的就是让弟子们都能看到她,这无疑能提振士气。
「太婆怎么来了?」唐绝艳掩嘴笑问,「是不放心我吗?」
冷面夫人没答,走入帐篷,坐上主位,八卫守住出入口,她从唐门带来的两百余名卫堂弟子替换掉了原本的守卫。
冷面夫人问道:「华山那边有消息吗?」
「斥候说他们退回襄阳帮码头了,正与彭家船队对峙着。」
「利害不大时,老严还是有几分信用的。」
「是。」
唐绝艳不知道太婆的来意,猜测是来劳军和提振士气,又或者是前线有什么非得她亲自处理不可的事,再不然就是唐门有变……莫非老朱惹了祸事?
少顷,唐瑞前来禀告军情。他说得很详细,包括每场战斗的细节,冷面夫人眯眼看着军簿,静静聆听。她年事已高,看了一阵就将军簿合起,靠着椅背听唐瑞说话,一动不动的,以至于唐瑞一度以为老人家睡着了,刚停下话语,就听冷面夫人问:「怎么不说了?」惊得他连忙继续禀告。
禀完军情,冷面夫人让唐瑞下去,对唐绝艳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军簿上的事你来说说吧。」
唐绝艳把军簿上记载的消耗粮草丶军械和立功人员一一禀告,说到立功人员时,冷面打断了她,问唐绝艳对这人的看法,唐绝艳当是太婆的考察,细细回答,一无遗漏。这一问就问到日落,唐绝艳担心太婆年事已高,千里迢迢赶赴前线,舟车劳顿,抵达后又无一刻休息,不禁担心道:「太婆歇会吧?余下的事明天再说。」
「我是有些倦了。」冷面夫人道,「先吃饭,吃完去你帐中歇会儿。」
「我给太婆准备好帐篷啦。」唐绝艳笑道,「比我的大,更舒适。」
「我要你的帐篷,大的你住。」冷面夫人起身,「传膳。」
唐绝艳心中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治军有误或战策失当引太婆不快,试探着问道:「太婆,绝艳哪儿犯错了?」
「你没有犯错。」冷面夫人问,「附近哪座山最高?」
「北面的沙子山。」唐绝艳问,「太婆想看青城虚实?」
「我很多年没爬山了。」冷面夫人道,「你下去吧,我要休息。」
唐绝艳心中疑惑,但心知太婆说话含糊定有原因,于是道:「那绝艳告退了。」
天色虽暗,但时辰尚早,唐绝艳巡视营寨,正想着太婆此行目的,见弟子们将辎重搬入仓库,上前问道:「老夫人带了什么东西来?」
搬运弟子摇头:「我等不知,只照吩咐搬运。」
唐绝艳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打开看看。」箱盖刚开启,她便闻到一股刺鼻药味。
只见箱子里塞满竹筒,整齐排列,皆以红布塞住,唐绝艳取出其中一只嗅了嗅,是束颈藤。这是死药,以雷公藤提炼,有色有味,服之肝肾衰竭而死,死时脸色发青,犹如缠颈,因此名为束颈藤。这药物要见效快则须内服,通常混入酒中,而以油脂蜂蜜胶水调和则可为兵器淬毒,虽不能见血封喉,但战场上血行加速,内力稍差者一旦中箭,即便不毒发身亡,也得瘫痪。
见血封喉的毒药都很珍贵,无法量产,唐绝艳深知内坊库存,束颈藤不多,这百多箱辎重不可能全是束颈藤,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死药。
昆仑共议前,天下皆知蜀中唐门精于暗器与用毒,但成为九大家后,唐门毒器威名反不若过往彰显。那时节,唐门宗亲不过一两百人,加上几百名内堂弟子跟上千名外堂弟子,已经是大门派了,毒药仅供宗亲与内堂弟子使用,每个唐门子弟出门都得带上几颗毒药几手毒器。到了现在,单是灌县就有上万名姓唐的,辖内门派发出的侠名状多达几十万张,各地效力的弟子近十万,真要一名弟子发一颗毒丸,内坊得忙上十几年。
虽说昆仑共议九十年间唐门没停过制毒储备,但要用于战场,即便五里雾中也只够一两场大战。且毒药会变质,会受潮发霉,以矿毒为基底的毒药能存放最久,但见效慢,多需内服,其他能存放十年以上的只有少数。四十几年前蜀中豪雨成灾,灌县积水近尺,雨后湿气重,内库毒物损失大半,这事严重到足以载入唐门史册,让唐绝艳拜读。因此唐门贵重死药几乎只留在灌县,作为最后关头御敌之用,只有如五里雾中这种在自家守城时不好使的迷烟才会大量带上战场。
这百来箱假如都是能上战场的死药,那应该是内府库存的大半了,唐绝艳拿着竹筒沉思。
她命人搬来另一个箱子,此箱格外沉重,要两名弟子合力才能搬动,里头应是铁器之类。拆下封条,用撬棍取下封钉,唐绝艳朝里一看,见着一个个金属圆筒,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第二天卯时未至,唐绝艳便摸黑起身,命人备好马车,来到主帐外,却听守卫说老夫人带着八卫出营去了。她忙赶到营门口,只见八卫与百来名弟子守着一辆马车,她上前掀起车帘,冷面夫人正在假寐,听见声音睁眼望来,道:「上来。」
马车往沙子山驶去,冷面夫人问:「听唐瑞说,青城那一早就有躁动?」
「不用太在意。」唐绝艳道,「现在决战还太早,他们至少得守到通州援军到来。」
「派人埋伏了?」
「太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啦,昨晚不是才禀告过?」唐绝艳掩嘴笑道,「魏袭侯凿船,江面不通,我派唐荣带孙掌门丶韦堂主守在路口,搭营寨建工事,派斥候探查大小山路,只是不好使。派去守路的人多,攻城的人就少了,沈公子还着急决战呢。」
冷面夫人微微颔首。
马车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忽地停下,唐绝艳问道:「怎么停了?」
车夫道:「回大小姐,沙子山到了。」
唐绝艳问:「不上山吗?」正疑惑间,冷面夫人已拄着拐杖下了车。
唐绝艳见马车停在山路口,讶异道:「太婆?」
冷面夫人道:「爬山得用自己的脚。」
「您这年纪,何必折腾?」唐绝艳劝道,「还是乘马车上去吧?」
冷面夫人径自往山上走去,唐绝艳连忙跟上,她真没想到太婆说的爬山是要走上去。冷面夫人年事已高,又不曾习武,虽然唐绝教过她一些内功,但仅能作强身健体用,这山虽不甚高,但陡峭,徒步上山对个七旬老人而言未免艰难。
秋老虎余威犹存,踏过枯叶掩盖的小径,清晨宜人的凉爽逐渐转为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恼人的湿黏。八卫中四人开路,四人殿后,唐绝艳在冷面夫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开始还陪着太婆说点闲话,到后来便只有安静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了。
「谭阙。」冷面夫人喊住八卫中的一人,「这拐杖太重了,找根趁手的来。」
谭阙外号「流光掠影」,擅使双短刀,贴身还收着八把短刀,得了令,一个闪身便往山崖上奔去。
唐绝艳道:「太婆累了?歇会吧?」
冷面夫人摇头:「山顶还远,我能走。」
「那我扶着太婆吧?」
「好。」
唐绝艳接过蛇头金杖,搀扶着老人往山上走。又走了一阵,谭阙拾回一根木棍,边走边用短刀打磨,斩断一头恭敬递出。冷面夫人接过试了试,道:「甚好。」于是挣脱唐绝艳手臂,独自拄杖前行。
冷面夫人越走越慢,到后来走上几步就得停下喘几口气,山路着实考验老人家的体力。唐绝艳不好忤逆太婆,也不劝,只是陪着,就这么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眼看就要近午,她抬头望向山顶,寻思这山老人家是爬不上去了。
「走不动了。」冷面夫人靠在山壁上喘气,汗巾早已湿透,唐绝艳甩着袖子替太婆扇风。
「鲁定,让马车上来吧。」冷面夫人道,「上不来就找轿子。」
唐绝艳一愣,她本以为太婆下定决心爬这山,这才让马车停在山下,现在却把马车跟轿子都叫上了,既然要乘马车,何必遭这罪?
鲁定领命,身形一晃,犹如平地飞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他别号借风使刀,轻身功夫在八卫中最高明,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赶回,道:「马车能上来,老夫人稍候。」冷面夫人喘息着点头,又过了会,听着马车声响,冷面夫人也不招呼唐绝艳,径自上车,唐绝艳犹豫片刻,跟着上了车。
乘马车上山快多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下,车夫道:「老夫人,到山顶啦。」
山顶上有座草棚,虽然简陋,还能遮阳,三块粗砺的石头权当椅子,唐绝艳侍立在冷面夫人身旁。「坐。」冷面夫人凝望着远处,今日天晴,视野极好,唐绝艳顺着太婆目光望去,见着一座更高的山。
「瞧见了?」冷面夫人问。
「嗯。」唐绝艳道,「那是海登山,在咱们唐门境内,太婆想爬,随时都行。」
她想起太公曾形容太婆这一生就是为了攀登高山,且不会停下脚步,攀登的目的也不是征服高山,就只是想知道自己能爬到多高而已。
「还记得路上看到了什么吗?」冷面夫人又问。
「田地丶农舍丶山丶云,河丶青城,咱们的营寨从山上看去很壮观。」唐绝艳回答。
「你会记得这些吗?」
「不会。」
沙子山只是巴县附近一座普通山峰,并非名胜,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美景。
「但你会记得跟我到过这儿,不管是怎么上来的,重要的是你上来了。既然决心登顶,流连沿途的风景只会拖慢脚步。」
唐绝艳咀嚼着太婆的话,她明白太婆的意思。作为女人,即便自己赢得了内斗,让太婆宣布自己是下任掌事,但这几年来仍有人不服。这股暗潮不难排解,当年太婆能做到,唐绝艳自信自己同样能做到,唐孤唐豪都支持自己,自己比当年的太婆握有更多筹码。
但这几年却是九大家局势大变的当口,肃清异己带来的损伤不是几颗人头或几个旁支的消亡,而是内部的动荡不安。太婆要她嫁给宗亲里的大势力,但她拒绝,甚至带回朱门殇以表态,太婆不止一次说她太骄傲,这番爬山也是为了提点她不应该计较是怎么上来的,走累了就换手杖,换车,重要的不是手段,也不是过程,而是目的。
「这场仗你打算怎么打?」冷面夫人问。
「我打算在通州援军抵达前攻下青城。」唐绝艳据实禀告,「攻不下就徐徐后退,让姐姐劝姐夫退兵。华山还守住襄阳水路,沈玉倾若不夺回黔南,则青城两分,若要夺回黔南,那就是姐夫守城,攻守易势,让青城子弟互咬,打得越久,损耗越大,依然对唐门有利。」
她不能输,一旦战败,好不容易累积的威望就会荡然无存,他们会说女人不能掌事,到时就是内忧外患了。
冷面夫人凝望着远方山头,点头道:「总会有人指望你输。唐门要是先内乱,也就不用谈什么独占川渝以守代攻了。」
这是太婆的计划,唐门在九大家中实力不强,因此才要据守川渝以待时机,冷面夫人年事已高,只能让唐绝艳继承衣钵。唐绝艳松了口气,太婆清楚自己的为难,但没有责备自己,那就是说自己做对了。
「唐门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跟点苍华山结盟,若还不能扼死青城,要再对付沈家就不容易了。青城不行了,黔南还在姐夫手上,李玄燹忌惮青城,就算打下黔南,静虎也未必肯归还黔东。」
「不要小看一个狠得下心的聪明人。」冷面夫人道,「我们都错看沈掌门了,他藏得深,比你姐姐更狠,更下得去手。」
没人想到那温润如玉的绣花枕头里藏着比谁都更狠厉的鸩毒。
「他不死,今后唐门寝食难安。」
唐绝艳咬着下唇,她明白太婆的意思。想爬上这座山不能想着退路或折衷,而是要一鼓作气,所以太婆才带来这么多死药,告知自己必须背水一战,成王败寇。
「下山后你就回唐门。」冷面夫人道,「这战由我指挥。」
唐绝艳大吃一惊:「太婆!」
冷面夫人不想放过这机会,但为了权力顺利交接,就不能让唐绝艳失去威望。
「你那些叔伯没用得很。」冷面夫人道,「往后的事还得你来操持。」
她说的是唐门根底的问题,唐门没有其他家的底蕴。蜀中最大的门派本是峨眉,当年唐门并吞了衰落的峨眉才有今日,成为九大家后,唐门必须依靠宗族力量维持稳固,久而久之,不免让许多能力不足的宗亲占据高位,于是论人才,唐门是九大家中最弱的。
冷面夫人执政三十余年,并非不想革新,前十年她忙于稳固权力,铲除不服的宗亲,之后十年忙于厚植实力,再往后的十年开始拔擢贤能,然而就在此时,她嗅出了九大家背后的风云诡谲,于是暂缓了改革的脚步。
行舟子这个殷鉴让冷面夫人知道自己判断正确,那些姓唐的如果不能巩固自身权力,又何必死命维护唐门?这件事只能交给唐绝艳去做,她年轻,有几十年岁月可以慢慢来,而且宗亲大都不喜欢她,她同样不喜欢那些宗亲。
局势大好时,由冷面夫人领军,胜了,唐绝艳依然有功,败了,那是冷面夫人的责任,她甚至可以下罪己诏,传位给唐绝艳。唐绝艳知道太婆苦心,心中感动,颤声道:「太婆,您这是瞧不起绝艳,觉得我打不赢吗?」
「不用担心,我不会去爬城墙。」冷面夫人凝望着远方山头,「御驾亲征最能砥砺士气。」
久围之后低落的士气在冷面夫人抵达后确实为之一振,在唐门,冷面夫人就是活着的传奇,由她率领队伍,士气只会更加高昂,且她还带来了死药和只有权贵才能用上的暗器,预示着她不计代价也要赢下这一战。
太婆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唐绝艳没有再劝。
「绝艳,你说我们为什么要爬山?」战事的话题结束,冷面夫人冷不防又问了一句。
「因为要站得更高。」唐绝艳顺着太婆的目光望向远方山峰,「到了高处,才能睥睨。」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绝艳反问:「太婆不也是想把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吗?」
「不是。」冷面夫人语气轻蔑,「没那闲工夫理会他们。」
唐绝艳疑惑:「那太婆为什么爬山?」
「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爬?」
唐绝艳一愣。
「我不关心唐门,也不关心那些人是抬头看我还是低头笑我,那跟我没关系。」冷面夫人笔直望向远方,目光坚定,一眼也没瞥过下方风景。作为九大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她对脚下的一切漠不关心,她的一生只有仰望,只为找寻下一座山头。
「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爬呢?」
※
沈玉倾一夜未寐,抱着头在君子阁坐了一宿。天色刚亮,他就派人招来所有大将,钧天殿挤满了各堂堂主。
谢孤白下狱的事一早便传开了,大伙儿瞧着掌门神色不对,在沈玉倾宣布要出城决战时,所有人都已了然于心。
「掌门,咱们还有粮。」礼堂的倪砚劝道,「唐门犯蠢强攻,咱们坚守城池消耗他们,越晚决战越有胜算。」
常不平也劝道:「以守待变正是掌门定下的策略。」
沈玉倾只是听着,心中怒火压抑不住——他们这般力劝是因为听到消息了?
「李堂主也反对吗?」沈玉倾目光扫向李湘波,后者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沈玉倾问:「李堂主不是向来主张力战吗?」
李湘波道:「彼时敌军方至,根基未稳,现在敌军营寨稳固,咱们舍了城池强攻,有什么好处?」
「你们听到消息了?」沈玉倾沉着脸问道,看几人脸色变化就确定自己所想不错,「你们在等魏袭侯的援军?」
「谣言不可信。」倪砚道,「魏堂主来不来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不是时机。」
「你是觉得,魏袭侯不来,我们就赢不了?」
「属下绝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沈玉倾怒吼一声,唬得众人脸色大变,「说清楚,青城是不是一定会输?李湘波!」
李湘波皱紧眉头:「当然不是,只是拖下去更有胜算。」
「什么胜算?」
李湘波瞥了眼沈连云,见后者不开口,只得道:「至少是做好了准备,不是莽撞反击。须等唐门攻城,把他们冲车拆了,三弓床弩也毁了,等踏橛箭满布城墙又无功而返士气衰竭时,再让猛将率领精兵开城门杀出去,等他们人马大乱,我们再攻取营寨,最好还能烧掉他们的粮草。」
其他人纷纷附和,倪砚道:「掌门,牺牲不能白费。」
「什么牺牲?!」沈玉倾猛地扭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倪砚,心想你有什么资格说牺牲,华山入侵时,你就想着要将小小嫁到点苍求和!
难道自己那时就该答应吗?劝小小嫁去点苍,就没如今这些事了吗?
「弟子们,还有百姓的牺牲。」面对沈玉倾的逼视,倪砚犹豫片刻,终是开口,「任何人的牺牲都不该白费。」
「正常就该这么打。」李湘波接着道,「乱打输了,就不能跟人说我们本来会赢。」
沈玉倾望向沈连云,怒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沈连云抱拳单膝下跪:「掌门息怒,属下什么也没说。」
用不着沈连云说什么,谢孤白被下狱就等于宣告流言是真的,李湘波他们肯定也会这样猜测。最让沈玉倾难受的是无论多痛丶多难过丶多愤怒,总有那么一丝理智提醒他不该这样做,他很清楚这理智会越来越清晰,渐渐压过情绪,然后他会恢复为原来的自己,作出正常的应对。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
「莽撞行事只会输了本该赢的战争,咱们得照兵法打,弃城出战太过鲁莽。」
如果自己在这里输了,谁去救小小?小小若没了利用价值,彭家又会怎样虐待她?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沈玉倾深知只有赢下这场战争,彭家才不会伤害小小。
这些都对,这些都对,但太让人厌恶了。
「滚!」沈玉倾说道,声音微弱。常不平没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都给我滚出去!」沈玉倾怒吼。
钧天殿空了,沈玉倾抱着头,脑海中一片混乱。
出了钧天殿,沈连云被李湘波叫住。「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李湘波语带不满。
「我掌刑堂,不是战堂。」沈连云道,「你说得很好,掌门听进去了。」
「你倒是很懂怎么做官。」李湘波冷笑。
沈连云没理会他,望见阶梯下的苏银筝,上前问道:「苏姑娘为何在这里,是想见掌门吗?」
「我隔着老远就望见钧天殿乌云罩顶。」苏银筝摇头,「至少十天不能见沈公子。」
或许还短了。
沈连云忽地想到一事,问道:「苏姑娘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苏银筝脸色一变,先是摇头,过了会儿缓缓点头,又忙道:「没事,我先走啦。」说罢一溜烟往长生殿方向跑去。
沈连云皱紧眉头,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日后,沈玉倾被许姨婆叫去,在场还有沈清歌丶沈勤志丶廖氏等一乾亲戚。
「听说小小去搬救兵了?」许姨婆甚是欣喜,连同儿媳廖氏等人都不见半点难过模样。
「我就知道这孩子只是闹脾气,终究还是懂事的,只是为什么找了彭家,这样不会弄臭青城名声吗?」
廖氏插话道:「怎么不去崆峒求援,朱二爷不好吗?」
沈玉倾道:「小小自有主张,流言不可信。」
唐门围城已久,这群长辈原本忧心忡忡,听说沈未辰与彭家联姻后都松了口气,又开始议论纷纷,说来说去不外乎夸沈未辰懂事,又怪她思虑欠周到,见识短,不该嫁入彭家坏了青城名声,只有沈清歌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
沈玉倾从未如此厌恶这群躲在大院深处只管享福的亲戚,保住青城就为了这群人?青城的中道跟诗书传家只是让她们学会不把女儿当人看?
愤怒还未淹没理智,沈玉倾念头一闪,问道:「雅夫人呢?」
廖氏道:「她这几年潜心念佛,很少来跟咱们说话了。」
忽地,外头锣声大作,一名侍女闯了进来,急道:「不好啦,雅夫人出事啦!」沈玉倾脸色一变,忙往凌霄阁奔去,闯入房内,却只见屋梁上悬着根被割断的蓝布条。
苏银筝丶几名侍女与周大夫围在床边,沈玉倾忙抢上前,问道:「周大夫,如何?」雅夫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从床上跳起,揪住他衣领就是一顿猛打:「你造的什么孽!你怎么舍得!小小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舍得?!」沈玉倾见雅夫人安好,松了口气,也不挣脱,任雅夫人垂打。
雅夫人哭得声嘶力竭,尖声大叫:「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沈玉倾,你不得好死!」
出乎意料的,苏银筝竟也猛地跳起,抓住沈玉倾衣领尖声骂道:「你这伤天害理的坏人!我瞧见啦,你的报应马上就来!咱睁着眼瞧你遭报应!」说着将沈玉倾推出门外,低声道,「拦着别让其他人进来。」随后一把将他推下台阶,喊道,「我跟夫人等着看你遭报应!」
沈玉倾站稳,扭头见许姨婆等人赶来,怕她们又惹雅夫人动气,忍着不耐上前道:「雅夫人没事,正在休养,大伙儿回去吧。」许姨婆还要进去,沈玉倾招来守卫护住凌霄阁,引得许姨婆大怒,沈清歌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入夜后,沈玉倾再度来到凌霄阁,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苏银筝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望见沈玉倾,扭头朝屋内看了看,一溜烟跑了出来,低声道:「沈公子。」
「听说是你救了雅夫人?」
苏银筝点点头,望向凌霄阁:「沈公子最近还是别来了,咱们暂时别见面,雅夫人由我照看着就好。」说罢一溜烟跑回房里,掩上房门,连窗户都关上了。
「苏姑娘机灵得很。」沈连云坐在谢孤白面前,「听到消息后,她就寸步不离跟着雅夫人,雅夫人上吊前支走她,她假装离开,回头就救下了雅夫人,现在雅夫人只跟她一个人说话。」
「她怎么安慰雅夫人的?」
「骂掌门,比雅夫人还骂得难听。」沈连云道,「她劝雅夫人好好活着,等着看掌门的报应,掌门闹脾气这几天她全躲过了。」
「唐门还没动静?」
「没。他们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几天都很安静。」
「这很危险。」谢孤白道,「唐门在养精蓄锐,下一次攻城会很凶猛。」
「李湘波也这样说。」沈连云起身道,「掌门这两天没再提出城决战的事了,他就是这样,最后还是会做该做的事。打完这场仗,说不定他就会放你出来,让你继续当工堂堂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谢孤白摇头,「他不会杀我,但也不会再用我。」
「那是以前的掌门,不是以后的掌门。」沈连云望向牢门,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道,「我觉得掌门变了。绣花枕头拆掉棉花,只剩下针了。」
然后人们会发现,里头藏着其实是一把剑,谢孤白想。
「你很聪明,我说不出你猜不到的事,好好保重。」沈连云关上铁门,地牢又恢复宁静。
正如沈连云形容的失去了棉花的枕头,失去沈未辰后的沈玉倾会少掉一些东西,而这正是自己想要的,谢孤白静静想着。
白璧无瑕,蒙污必垢。
玉必有缺,方能成王。
※
旌旗遮日,四架刚修复的三弓床弩缓缓推到阵前,冷面夫人在马上看着,昏花的老眼看不清城墙上的人影,只能看见旗帜飘扬。
这城墙不算高。
一座又一座的山,不知爬过几座了,眼前的山便是这道城墙。
在群芳楼时,她从没想过今天会站在这里。离开群芳楼是她的第一座山,下一座是当上唐门媳妇,再下一座是取得地位。她从没想过停下,能离开群芳楼时,她就想着嫁入唐门,嫁入唐门后就想当上堂主取得实权,当上堂主后就要当掌事,当上掌事后又想让唐门成为昆仑共议盟主,只差一点就成功了,而现在,她要成为川蜀之主。
在群芳楼,她靠张开双腿爬山,进入唐门,她靠唐绝爬山,靠铁腕跟算计爬山,用狠绝不留情爬山,用身份,用才能,用冷酷,用欺骗,用征战爬上一座又一座山。
八卫护在她身边。
「你们不用保护我。」冷面夫人道,「攻下青城,你们就可以走了。」
八卫神色不变,只是听着。
——我已经爬到我能到的最高的山顶了。
「传令唐瑞,」冷面夫人下令,「攻城!」
号角声响,万余人的队伍向着青城城墙挺进。
山就在那儿,为什么不去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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