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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看见
站在原地看了很长一会,白鸟凭空多出了很多的遗憾。
他似乎也在等待着那一对母子之间的和解,但是看起来就像是北野武他们一般,也许需要花费大半生的时间才可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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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白鸟和九井绕到另一条街。
那里灯光昏暗,摊位稀稀落落。
空气里满是木屑的味道,应该是由于这几个摊位上都摆放着很多木制品,有些摊主甚至都在一旁现场制作。
他们看见一个少年,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在叫卖小玩具。
摊上摆着摺纸鹤丶木雕丶几只手绘的风铃。
母亲穿着旧衣,发髻松散,但脸上有笑。
少年约十六七岁,皮肤被晒得发黑,额头上有细汗。
他高声的喊道:「折鹤,一百日元一个!好运的折鹤!」
有人经过,买了一个,但是更多的人只是看一眼,匆匆离开。
母亲看着十分卖力的少年,并不想要打消他的热情,于是轻声说:「卖不完也没关系,今天花火结束之后,客人们都会从这里离开的。」
少年笑着摇头:「不行,今天要全卖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努力做的!」
风吹起他们摊位上的纸牌,上面写着歪斜的字:「希望能让人笑的折鹤。」
那字迹不太稳,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孩子写的。
白鸟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九井也止步,压低声音:「他们挺厉害的。」
白鸟点了点头,又是一对母子,而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和之前那一对截然不同。
白鸟想起了《菊次郎的夏天》,那里面的孩子一路找母亲,不是为了找到她,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被忘记。
就像是眼前这个奋力售卖千纸鹤的孩子一般。
母亲笑着递出一个折鹤,对一个经过的小女孩说:「这是幸运鹤,会带来好运。」
小女孩看了一眼纸鹤,又看了一眼这对母子,最后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委婉拒绝的笑容。
白鸟看的真切,那一刻,仿佛希望在这对母子的眼中消失了。
他立刻买下了一个折鹤。
母亲连忙点头道谢,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花火快开始了,客人,快去吧。」
那个母亲催促了一声,和男孩一起对着白鸟他们鞠躬道谢。
第一束花火在夜空里炸开时,人群的喧哗忽然像被光吞没。
声音退到很远的地方,只留下璀璨的花火白鸟央真停在神社外侧的石板路尽头,看了一半的花火之后,他又看见了那对母子。
摊位已经收乾净,竹篮倒扣着,木牌被少年塞到轮椅背后的布兜里。
轮椅的刹车扣得很稳,少年的手还留在把手上,手臂满是用力青筋凸起的模样。
母亲坐得很直,衣服洗到发白,领口贴着骨节处的棱角,为了看清楚花火,她努力的抬头仰着脖子。
「还看得见吗?」少年俯下身,小声问。
「看得见。」母亲笑着回应,「今年比去年大。」
「嗯。」孩子多看了一眼母亲,没有吱声。
花火一簇一簇在天上绽放,光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像神明在播撒希望。
少年想要赞叹,但是开口的时候发现嗓子早就已经哑了,母亲看着他,语气很是心疼:「你今天喊得太多了,嗓子会痛。」
「没事。」
「下次写个牌子,也能卖。」
「写了也得喊,不喊,人家看不见。」
母亲笑了笑,没有再劝。
少年从布兜里摸出一张折得起皱的手帕,替她擦额角的汗,又把手帕折得很平,塞回裤兜。
白鸟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
他看见少年把轮椅挪了小半步,又小半步,只为让母亲的视线避开前面一盏晃动的灯笼;看见他把自己的身体让到侧后方,不去挡住母亲脸上的光;看见他时不时往母亲脚背上看一眼,确认毯子没滑落。
他们没有说「辛苦」「谢谢」,他们只是各自做着该做的事————
白鸟走过去,停在他们侧前方,弯了弯腰:「打扰一下。可以,从这边推您到空一些的地方吗?那儿看得更全些。」
少年下意识地抬头,眼神先是紧了一瞬,随即放松。
他看见白鸟手里的折鹤,想起了这位心善的先生,他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我来吧。」白鸟说。
少年让开半步。
他并不习惯把全部重量交给陌生人,手还搭在把手外侧。
石板路不平,轮子压过接缝时发出清脆的轻响。
白鸟推得很慢,也很稳。
他们停在神社前的水屋旁,那里视野开阔,花火像在头顶开花。
母亲道了一声谢谢。
白鸟笑着摇摇头,这算不得谢:「您坐得更舒服一点。」他把轮椅的脚踏调低一格,又把刹车扣紧。
少年站到母亲的左侧,和白鸟错开。
「卖得顺利吗?」白鸟问。
「今天比往年好一点。」少年答,「可能因为风大,风铃也跟着响。所以风铃卖的更多。」
母亲和蔼的笑着:「那也是你会说话。」
少年抿着嘴角:「不喊就卖不掉。」
「不是喊。」母亲轻轻摇头,「是你把东西做得好,才有人停下。」
白鸟看着那只布兜,露出一角没卖掉的摺纸。
「还剩一只吗?」
「没了。」少年摇头,「那是————留给我们自己的。」
母亲接过话头:「每年留一只。明年再把它卖出去。」
「为什么要卖掉?」白鸟问。
「留着会舍不得,卖掉才算是过完。」母亲说,「像是把一年交出去,明年再从头来。」
花火又炸开一朵,光把她脸上的细纹都照清楚了。
白鸟沉默了一会儿:「我刚刚路过见到你们的摊。摺痕很深,看起来是在很用力的摺纸。」
「医院的灯太亮了,看的刺眼。」少年说,「晚上折,手会松,所以要多压几遍。」
「医院?」
「两年前的事情吧。刚开始是住院,后来是康复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决定卖点小东西。」
母亲不等他继续,把话接过,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年夏天,我坐公交回家的时候,司机急刹了一下。当时我没站稳。然后————腿就这样了。医生说慢慢来,能站一点,就是福气。」
她说到「福气」的时候笑了一下,笑的比哭都难看。
「那时他每天放学来病房,」她看了一眼少年,「说要折一千只鹤,折给我看。」
「后来才知道,一千只太慢了。」少年说,「我们改成十只一包,先折一百包。」
「卖吗?」
「先送。」少年道,「病房里声音多,晚上怕。送出去有人说谢谢」,这一声「谢谢」就很值得。」
白鸟没有出声,他看着母亲的手,手背上有细细的伤痕,看起来他们即便是千纸鹤都会受伤。
「后来康复出院,就做摊子。」少年说,「一年只做一次。别的时候,我在便利店打工。她在家做手指操。」
风从神社屋檐下穿过,吹动了风铃,也吹动了夜空中的某样透明的东西,那是心?
「你们每年都来吗?」白鸟问。
「第一年是康复师叫我们来的。」少年回忆,「他说在人多的地方,说不定会恢复的更快一些。后来我们几乎每年都来,没准哪一天就站起来了。而且我们尝试着每年都不一样,做的东西不一样。」
「那明年呢?」白鸟有些好奇。
「明年她要学写字。」少年看着母亲,「她说要写一行谢谢」,摆在摊前」
。
母亲点头:「写得丑,也写。」
「你们在练吗?」
「练。她握笔不稳,我撑着她的手。」少年说,「像小时候她教我写一样。」
这句话说到这里,白鸟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少年,只看向母亲。
母亲也没转头,眼睛还望着天。
「小时候他写得乱,」母亲慢慢地说,「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让他收住。现在轮到他教我了。」
「这样也好。我们又多了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白鸟垂下眼,把折鹤转了半圈,随后他把折鹤递给少年:「给你们。明年摊上,不卖也行。」
少年犹豫了一下:「这不是你买的吗?」
「买来就是用的。」白鸟说,「东西要经过人手,才像存在过。」
母亲点头:「那我们留着。等明年,我把它摆在最前面。」
「我能问你的名字吗?」白鸟看向少年。
「田岛直也。」他答,「她叫田岛琴子。」
「我做文字的。」白鸟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递名片,也没有提他是谁。
他知道这段相遇不需要后续。
「看着就像是一位文学家的气质呢。」母亲感叹了一声。
又一轮花火升空,像把夜空撑到极限。
直也俯身,轻声在母亲耳边说了什么,琴子点头。
他把轮椅的脚踏收起一点,让她两脚在地面上更稳当。
「我想她能站一站。」少年对白鸟说,「几秒钟的事。花火的时候,她能站得住。」
「因为人多。」母亲补上,「人多,我就不怕。怕的是我一个人在那里,谁也看不见我。」
白鸟看见直也扶住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轻托住母亲的胳膊。
两人没有数数,也没有互相鼓劲。
琴子吸了口气,膝盖抖了一下,慢慢往上。
那是一种不漂亮的站立:腿微屈,背略弯,脚跟没有完全着地。
可她真的站住了。
花火在这时爆开,光把她的影子压在石板上,影子很薄,却很完整。
直也没有放手,手心贴着她的手背。
琴子看着天,嘴里像在数一二三,又像在默念别的什么。
几秒后,她坐回去,长长吐了一口气。
「明年再多一秒。」直也说。
「多两秒。」琴子说。
「好。」
他们对看了一眼,谁也没笑出声。
人群开始散场。
白鸟把轮椅又推回去一点,让他们避开退潮的人流。
「谢谢你。」琴子说。
「谢谢你们。」白鸟说,「谢谢你们让学到了很多。」
直也点头,把那只他方才收起的折鹤又拿了出来,小心地夹在母亲膝上的小本子里。
那是一本练字本,封面被磨得发亮,第一页写得端端正正:「谢谢。」
值得一提,字并不好看。
「你写的吗?」白鸟问。
「她写的。」直也说,「我握着她的手。」
琴子抬头笑着说道:「明年,我自己写。
白鸟没有再说任何话。
「明年见。」他说。
「明年见。」直也答。
琴子也说:「明年见。」
白鸟转身走回灯火的方向。
人潮把他重新吞没。
他想起《菊次郎的夏天》里那个孩子在旅程末尾回头的瞬间:不是向谁告别,而是向世界点头,说「我在」。
和解并不是拥抱,而是两个人站在光里,同时学会说「我在」。
有时是母亲对孩子;
有时,是孩子对母亲。
今夜,那句话在花火下被说出,没有声音,却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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