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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将军,情形你都清楚了,莫做意气之争。」
关羽声音不高,却稳。他听过吕布的脾性,此刻却半分没让步——不是时候发怒,更不是时候硬撑。回去议策,才是真章;再抡戟厮杀,反落人话柄。
吕布轻轻颔首,依旧闭目,未应一言。
关羽转身踱至一处,俯身踢开一枚压在阵眼上的铜钱。许枫设阵时卯足了劲,铜钱嵌得深,他连踢三脚,才见它翻滚着飞出数尺。
吕布倏然睁眼。周遭那层晃荡的虚影霎时消散,天地重归清晰。他抄起方天画戟,转身便朝城门方向迈步。无人阻拦——许枫早有严令:放他离去。
他步子沉而阔,长腿迈得稳,经过许枫身侧时,张飞下意识攥紧丈八蛇矛欲上前,赵云伸手一挡,只微微摇头。
既已选择信他,便信到底。遮遮掩掩丶暗中提防,反倒折损自家气节。
许枫朗声一笑,点头致意。吕布亦略一颔首,目光沉静。
他终是回到高顺丶张辽身前,站定,开口便道:「不愧是许逐风——我输得心服口服。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众人胸口一松。果然,吕奉先胸襟未窄至此。方才他擦肩而过时许枫身畔,多少人手心沁汗——那一瞬若他骤然发难,谁也拦不住。可他没有。
句句直指要害,不诿过,不辩解,不拖泥带水。众人望向他的眼神,不由添了几分敬意。
许枫含笑道:「奉先兄说笑了。侥幸胜一局罢了,枫岂敢托大?你我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不如就此作罢。」
吕布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瞬,随即断然道:「不行。我吕奉先从不欠人情。你放我一马,但有所命,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皱眉。」
果然是根倔到底的硬骨头,不通世故,只认一个『清』字。可许枫一时也想不出要他做什么——刚赢下这一仗,转头还得去斗曹操,难不成请他帮着打曹营?
许枫笑意愈深:「奉先还是这般爽利!枫素来钦佩兄台气概,不如索性坐下来,温一壶酒,敞开了聊一聊?天下英雄,何妨共论。」
话是豪迈,心却实在:先请他坐下,把话摊开来说;再探探口风,看能否寻条两全之策——毕竟刀兵相见,总不如推杯换盏来得妥帖。
吕布怔了一瞬。「把酒言欢」,他爱;「论天下英雄」,更是正中下怀。热血往头顶一冲,再看许枫,竟觉这人眉宇间格外顺眼,当即应下:「好!待我军回营整备,明日午时,就在此地——把酒,论英雄。」
许枫笑着点头,成了。能用道理解开的结,何必动刀?瞧,吕奉先不也是个讲理的人么——从前那些嚼舌根的,怕是连他衣角都没看清过。
「好!明日此时,就在此处——酒要上好的,咱们青梅煮酒,论一论天下英雄。」
吕布听了,心头一动:读书人开口就是不一样。「煮酒论英雄」这几个字沉甸甸的,比自己原先想的「摆酒夸英雄」体面太多丶也劲道太多。他颔首,眉宇间透出几分松快。
许枫哪有这等胸襟?不过是把曹操与刘备那场旧事,顺手挪来一用罢了。
吕布转身便走。天边已泛青白,这一夜偷袭,损兵折将丶徒劳无功,可细想下来,并未栽在曹操手里——若真撞上曹军主力,他这条命,怕早交代在野地里了。
高顺与张辽抱拳而退,目光扫过许枫时,带着实打实的敬意:说放人,真就放了;不索财丶不夺地丶不提条件,反倒邀他煮酒论英雄——这气魄,够敞亮,也够胆大。
陈宫拱手作别,步子比往日更沉些。他心里清楚,自己谋略不差,可格局终究窄了一截。眼前这人行事如风,不争一时之利,反握长远之机。他默然回营,仍随吕布去——那里,才是他该扎根的地方。
许枫笑吟吟目送他们远去。成了。吕布这根硬刺,总算没扎进自己肉里。酒是引子,话是钩子,心是靶子——再温几回酒丶聊几回志,未必不能把人拢到身边来。对了,听说他缺粮?青州新收的粟米正堆满仓,送些过去,也不算破费。
郭嘉抿一口酒,袖口擦过唇角,笑道:「逐风这手『化干戈为玉帛』,使得真妙。明日那场酒局,莫非要把吕奉先请进门来?往后帐下,又添一员虎将。」
戏志才斜睨许枫一眼,眼神古怪:「怎么瞧着……你对付这类场面,熟门熟路?」——像极了上次在茅庐,他跟刘备一唱一和,拿几句慷慨话就把他绕得晕头转向。那段记忆,至今想起还耳根发热:少年人热血一涌,骨头都发轻,最扛不住那种直戳心窝的激将。
许枫眼皮一掀:「措辞注意点。那叫『劝导』,最后彼此认同,自然达成共识。」
说完,懒得再搭理他俩,径直转身进城。熬了一宿,眼底发涩,骨头缝里都泛酸。
他常琢磨,古人三十而夭丶四十而衰,怕就败在这上头——战事不分昼夜,有时连着三五日合不上眼,铁打的人也熬成灰。
这种掏空身子的活计,他打算往后少碰。白天列阵交锋,夜里各回营帐歇息,多乾净利落?偏有人热衷什么夜袭丶劫营,花哨是花哨,可刀锋无眼,谁输谁赢,临了才知道。
张飞咧嘴一笑,抬脚就跟了上去。今儿许枫这一套,实在漂亮:不拔刀丶不鸣鼓,单凭几句话,就把吕奉先稳稳送走。张飞暗下决心,得好好学学——将来对阵,若能这般不动声色慑住对手,岂不省力又长脸?
关羽与赵云对视片刻,各自垂眸。他们觉得,许枫身上有种活气:不似沙场上常见的冷硬与枯槁,言语有温度,做事有分寸。这分真实,恰恰衬得他格外可靠——果然,是许逐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