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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宫眉头紧锁,听着这消息,一时理不出头绪,脱口便问:「高将军,你亲眼见那些运粮车驶进巨野城门的?没看岔?」
高顺神色冷硬,声音平直:「车进了,我盯着进的;地下还扫出几把漏下的麦粒——有人在暗里筹谋这事,错不了。」
陈宫沉默片刻,喃喃道:「怪了……巨野有粮,八成不假。文远在那里盘桓那么久,有没有存粮,他岂会认不准?若粮是实的,那『巨野有粮』这风声,倒未必是圈套?」
「可又不对——若非圈套,为何偏有运粮小队往里钻?这传言分明是有人推出来的。我明白了:想逼咱们在巨野打一仗的那些人,压根不知道巨野自己就有粮。所以才偷偷往里运,好叫我们信以为真,误判形势。够毒。」
吕布听他絮叨半天,越听越懵,皱眉打断:「公台,你绕来绕去说啥呢?巨野有粮就对了,管它真假!咱派兵过去,让本地世家出钱买一批,不就结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陈宫一手按住额头,真不想再解释。可若由着吕布莽撞闯进去,曹操怕是当天就得拍马杀到——真到了那地步,不打也得打了。
他心里门儿清:曹操粮仓快见底了。
吕布能探到巨野有粮,曹操焉能不知?吕布一旦动身,曹操必如影随形。如今曹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让吕布稳稳吃下这批粮,仗都不用打了——光耗,都能把曹操耗垮。这步棋,绝不能让吕布硬踩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奉先,巨野去不得。曹操正死死盯着咱们,还有旁人躲在暗处算计。咱们一进巨野,他准跟着扑进来——那就全掉进人家设好的局里了,到时想避战都难。」
吕布耳朵根本没进这话。这些日子憋在营里按兵不动,早烦透了,一拍案:「打就打!之前退让,是给面子,可不是怕他曹操!这回正好,一仗定乾坤!」
陈宫揉着太阳穴,叹道:「真不必。奉先,咱们粮足兵精,照老法子拖着他,不折一卒,就能把他拖垮。还有比这更省心的胜法吗?」
吕布斜睨一眼,差点脱口而出:「有!冲过去砍了他!」但终究只沉声道:「咱不去,曹操肯定去。他粮尽了,也别玩虚的了——乾脆,就在半道上,跟他真刀真枪干一场。」
见他满脸焦躁,陈宫赶紧接话:「奉先,莫急。这一仗,必定要打。曹操也不会放过这机会。可打,得打得明白,打得稳。」
吕布朝陈宫抬了抬下巴——意思清楚:接着说。对他而言,只要能开打,其余都是废话。这段日子,早不如当初在濮阳时打得痛快了。
陈宫无奈颔首。他知道,原定计划得改了。前阵子为劝住吕布丶不与曹操硬碰,他费了多少唇舌?吕布强压着没出兵,已忍得太久——这一回,怕是真压不住了。
他环视帐中诸将,忽而一笑:「守门的,先撤下去,把门关严实。」
将士们齐刷刷望向吕布。陈宫是军师不假,可他们心里清楚:发号施令的,永远是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吕布颔首,众将士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他丶陈宫丶高顺,以及八健将。
陈宫微微点头,取出一卷地图,道:「诸位请看。」
众人围拢上前,目光齐齐落在他手中的图上。图上墨迹清晰,几条粗线纵横兖州全境——那是陈宫早已勾画好的行军路径。
高顺抬眼望向陈宫,神色微沉。这路线几乎覆满兖州,十有八九便是他对曹操的应对之策。自蝗灾起,陈宫的打法就一个字:拖。拖得曹操心力交瘁,拖得他粮尽援绝。可曹操岂会陪他耗?兵贵神速,粮秣有限,他必求速战。
这张铺满兖州的地图,分明是铁了心要拖到底。这一仗打下来,兖州百姓怕是要流离失所丶屋毁田荒。狠,真狠。
吕布盯着那几条线,皱眉问道:「公台,这就是你先前定下的方略?」
陈宫一笑,坦然应道:「正是。不过此策未必用尽。曹操缺粮,我们便以守代攻——他来攻城,我们便守;若守不住,他打到哪儿,我们就撤到哪儿,连同当地百姓一并迁走,粒米不留给曹军。依我估算,不出三月,曹营自溃。」
他眼中精光灼灼,那不是谋士的沉静,而是野心在烧。他望着吕布,等一句应允,等他稳住心神,照计而行。
张辽却忍不住开口:「公台兄,巨野新得大批存粮,再按原策撤退,岂非白白送与曹操?前功尽弃啊。」
陈宫似早料到此问,唇角一扬:「谁说不能取?巨野有粮,我们搬空便是。几个刁民,还能拦得住大军?」
张辽一时语塞。刁民……这两个字轻飘飘出口,兖州百姓的命,却仿佛已如草芥。
吕布不耐地挥手:「什么方略不方略的,就在巨野见个真章。别绕弯子了。」
陈宫胸口一闷,竟无言以对。这般油盐不进的性子,你纵有千般道理,也撞不上他半分心思。明明说清了——拖,就能赢;他偏不听。
终是无奈叹气,点头道:「好,那就决战巨野。但此战务必听我调度。曹操非易与之辈,没章法,必败无疑。」
吕布随意应了一声。在他眼里,计谋不过是弱者所倚。若由他率军直冲,天下何人能挡?他信自己麾下这支铁骑,更信自己手中方天画戟——第三境界,是旁人想破脑袋也悟不透的境界,是脱胎换骨的跃升。
陈宫自然不懂。一个靠筋骨搏命,一个靠脑汁熬计,本就难通。好在吕布点了头。陈宫暗松一口气——倘若吕布执意蛮干,半点不听调遣,他也无可奈何。军权在吕,他不过一谋士耳。
陈宫手指地图,朗声道:「曹操现屯定陶。巨野在我腹地,按常理,我军取粮易如反掌;而曹军欲夺,须先破我数道防线。」
他指尖划过山川关隘,意气勃发,说完环视左右。众人皆颔首,他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陈宫顿了顿,又道:「——但这是常理。曹操帐下那些谋士,可未必讲常理。诸位,还记得上回围堵他的情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