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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一时静了。
一个州的粮秣调度已是重负,再添一州,怕是连帐本都写不圆。
许枫牙关一咬:「徐州也是我们的地界,那里的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先紧着兖丶徐交界几县布防,等青州缓过这口气,立刻调粮过去。」
贾诩沉默片刻,点了下头。青州家底厚实不假,可两州并举?终究力有未逮,只能先顾一头。
又议了些细务,许枫渐渐失了神,政务厅散得早。他踏进家门,那些蝗虫蔽日丶田垄焦枯的念头却黏在脑里,甩不开。
推开屋门,迎面便是温软一声:「夫君回来了?快擦擦脸,累了吧。」蔡文姬伸手扶住他臂弯,毛巾已拧得半干,递来时指尖微暖。
许枫见她耳根泛红,忍不住笑:「不必这般拘着,你想怎样就怎样,倒弄得我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对了——床铺铺好了?」话音未落,他已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下巴蹭着她发顶,声音压得低低的。
蔡文姬垂眸点头。这礼数是照着《女训》学的,说「事夫以恭,持家以敬」,可真做起来,浑身不自在。好在许枫一句「不用这样」,让她心头一松:强装出来的体贴,到底不如心里自然涌出来的热乎气儿来得真。
听他问起床褥,她脸颊又烧起来,轻声答:「铺好了。」
「嗯?藏哪儿了?」他故意逗她。
她倏地挣开,耳尖通红,小声嘀咕:「才不告诉你。」
许枫朗声一笑,也不追问,抬头望了眼窗外渐沉的天光,拉起她的手:「走,吃饭去。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浅浅应了。这确是成婚以来,两人头回正经围坐一桌。席间许枫没端架子,筷子总往她碗里送菜——她初来乍到,生疏处太多,得慢慢焐热。
蔡文姬低头扒饭,嘴角悄悄翘着。他夹来的那块嫩笋,清甜爽口;他说话时眼尾带笑,不疾不徐;这寻常烟火气,比洛阳闺中读过的所有诗书都踏实。她忽然觉得,当初答应这门亲事,真是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笔。
夜深回房,许枫坐在床沿出神。幸亏戏志才早把各郡舆图摊开备着,否则蝗信一到,仓促之间,连粮仓往哪挪都来不及。
蔡文姬捧着盏温茶走近,裙裾无声拂过地面,笑着问:「夫君思什么呢?说给妾身听听?」
他侧过脸,见她坐在灯影里,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两粒星子。
「天灾快来了。」他顿了顿,「这一回,怕不比上回那场瘟疫轻。」
话音落,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蔡文姬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
洛阳郊外那片荒原她记得——枯树歪斜,尸横沟渠,连乌鸦都瘦得飞不动。那时城内酒肆喧闹如常,城外却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父亲蔡邕锁死府门,连她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生怕一丝风,带进半点死气。
后来曹操途经此地,目睹这般惨状,心头一沉,提笔挥就那首震古烁今的诗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字字如刀,刻下的正是东汉末年血淋淋的实情。
那场大疫席卷多地,所到之处,确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许枫侧过头,略带讶异地望向蔡文姬:「娘子也晓得这事?我还当你是足不出户的闺中淑女呢。」
蔡文姬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我那时确未踏出家门半步,可我爹回来便长吁短叹,把洛阳城外尸横沟壑丶乡野断炊的事讲得清清楚楚——我能不记在心上?」
许枫默然片刻,声音低了下来:「是啊,怎会不知?那几年,刀兵未歇,瘟气弥漫,旱涝交加,盗匪横行,百姓活一日如熬三秋。董卓一把火焚尽洛阳宫室,强逼天子西迁长安,昔日帝都,只剩焦土残垣。」
他记得清楚:米价疯涨,一斛谷竟值五十万钱;长安街头,饿极的人啃食死尸;洛阳宫墙坍塌成堆瓦砾,流民无屋可栖身,蜷缩在断壁下苟延残喘,有人连着三四天粒米未进,连穿官袍的吏员,也饿毙于陋巷之中。
乱世里,最先倒下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自安帝起,朝纲日渐朽坏,官吏贪索无度;朝廷常年征伐羌胡丶南越,军费如海吞金;这些重担,最后全压在犁田挑担的脊梁上。更糟的是,天公也不作美——连年大旱丶洪涝丶地震轮番砸下,终致「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饥民拖儿挈女奔逃四方,饿殍塞满官道,连京师洛阳的街巷,都是横陈叠卧的尸身。而最要命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疫——它不是雪上加霜,是往将熄的炭火里,兜头泼了一瓢滚油。
早在东汉之前,瘟疫便屡屡叩关。
中国地处季风带,夹在太平洋与欧亚大陆之间,冬寒夏溽,冷暖骤变,本就易酿疾疠。翻检古籍,天花丶鼠疫丶白喉丶猩红热丶霍乱丶斑疹伤寒丶伤寒丶肺痨丶麻风丶疟疾丶血吸虫病……皆曾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可古人医识有限,难辨病源,只笼统称「疫」——《说文》里写得明白:「疫,民皆疾也」,凡能传人的病,都叫疫;「瘟」则特指烈性之症,人畜同染,凶险异常。于是,「瘟疫」二字,便成了所有流行恶疾的总名。
蔡文姬声音发紧,攥住许枫衣袖:「夫君……你早知天灾将至?又是瘟疫么?这一回,还要死那么多人?」
她话未说完,已将脸埋进他胸前——当年皇甫嵩护她离洛时的景象又浮上来:浓烟蔽日,灰烬扑面,尸首铺满驿道,连马蹄都踏着僵冷的手臂。
许枫轻轻抚着她的背,缓声道:「不是瘟疫,是蝗灾。一样能吞尽青苗丶嚼光树皮,一样要命。」
蔡文姬眉头未展,只低声问:「真没法子了?」
她并非懵懂妇人。蝗过之处,寸草不留,禾秆光秃秃立着,像被剃净的头皮。若无应对,饥荒必至,饿死的人只会比上次更多——这才问得急,问得沉。
许枫摇头:「眼下只能保青州丶徐州少损些元气。天下苍生……我们还托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