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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有片刻的静默,黑压压的分明有那么多人,却静得好似忽至深山穷谷,一个人也没有了。
好一会儿才听得凤座上的人声腔缓了下去,朝着大殿持剑的人招呼,“承君,你来。”
公子萧铎兀自立在原处没有动,楚太后无法,怏怏然叹气,又片刻后扶额摆手,“吾与大公子有话说,你们,扶大王去更衣束发吧。”
萧璋心中不平,恨得咬牙,“母亲!母亲与他..........有什么话可说?莫听他狡...........”
一句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急遽化作了一下下吞咽的口水。
不是因了旁的,是因了公子萧铎手中的剑锋已经抵上了他的胸口,脖颈。
持剑的人没有什么表情,也似没有什么喜怒,抵得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剑锋从萧璋的胸口往上,划过冕袍,楚地最好的丝帛在剑锋下豁然开裂,发出一声声昂贵的声响。
划过了冕袍,继续又沿着脖颈往上,沿着萧璋的肌肤往他的颈窝与下颌抵去,力道拿捏得将将好,少一分就不足以使得凤座上的人张皇失措,多一分就要穿透肌肤,叫地上的人血浆崩裂。
地上的人浑身战栗不敢动,失了冕冠的发髻有些散乱,破了冕袍的衣着也不再齐整,整个人被这把剑,被这持剑的人迫得高高地仰着头颅,仰到最高处又不得不往后仰去,口水一次次吞咽,喉头一回回滚着,真个人僵直,一双手臂撑地,却一动也不敢动。
凤座上的人惊极骇极,惶惶然叫道,“承君!你果真............要杀了你的亲弟弟吗?”
持剑的人似笑非笑,“不该杀么?”
似在问凤座,也似在问自己。
剑锋一压就见了红,萧璋疼得嘶拉一声,逸出来一声惨叫,“萧铎!你!你..........”
是啊,不该杀吗?
不提从前云梦泽追杀的事,单说前日郢都城外那一场不留活口的围杀,不该杀吗?
该杀。
该杀!
楚太后捂着心口哭道,“他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手足啊!承君啊............你要母亲的命,母亲这就给你..........”
说着话,拔下凤钗,就往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抵去。
宋莺儿要去拦她,可惜还被殷娘手里的匕首横着,一样是动弹不得,因而哽咽着求,“姑母不要!表哥不会杀大王,姑母万万珍重凤体,万万不要伤了自己..........”
殿上的人心提起来,落下去,再提起来,再落下去。
在宋莺儿的哽咽中,还听见萧璋左右禁军首领低声问话。一人问,“大将军为何还不护驾?”
另一人压着声,“这是楚宫家事,谁敢插手!”
萧璋气极怒极,在剑锋下依旧不忘叱骂,“废............物.............一群...........废物!”
我原本确信公子萧铎会杀楚成王,可如今却说不准了。他的母亲以死相逼,他可会因此让步,放过楚成王呢?
我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此刻的公子萧铎仍如以往一样身姿如松,脊背挺直,沉脸立着,一双丹凤眼俯睨着狼狈不堪的成王,“萧二,你小心。”
言罢,竟收了剑。
这一日他原本是有数次机会动手杀王的,但他一次也没有真正地动手。一次是因了宋莺儿,一次是因了他的母亲。
我从前不知道,像他这样一个阴骘嗜杀的人,竟,竟也有如此心软的时候。
我忍不住回想这些年,他可有对我心软片刻?
也许也是有的,也许吧。
可惜,这么多年,也许有,也许没有的“心软”实在少之又少,几乎令人想不起来。
不管是被颈间的血激得大怒,还是因了这日接连几次的羞辱使他颜面尽失,帝乙剑一收,萧璋甫一松快,便破口大骂起来,“罗刹!罗刹!”
楚太后总算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收了簪子,蹙着眉头,拍案轻斥,“还不住嘴,这是你的兄长!”
偏袒护短了大半天,虽不提什么公道,终究这日是她第一次为公子萧铎说了一句话。
萧璋心有不甘,愤愤地还想再发泄上几句,“母亲都看见了,他怎么配..........”
可扭过头去撞上楚太后的愠色,到底不好再说下去。
殷娘连忙示意左右招呼,“大王受伤了,还不快去!”
这便有宫人上前小心来搀萧璋,萧璋颤着腿数次不得起身,只大发雷霆,踹开宫人,“废物!滚!寡人白养............白养你们...........滚!都滚!”
楚太后愈发不得舒展眉头,“大王休要胡闹!”
萧璋这才消停下来,重重地出着气,由着宫人搀起,拖着一身残破的冕袍,一双腿微微战栗着往偏殿去了。
殷娘又温声朝着殿内两方人马道,“太后娘娘乏了,也与大公子有许多贴心话要说,将军们也都退下吧。”
揣着手说话,匕首早已经被收了回去,要不是宋莺儿颈间还留着一道红印,真好似那匕首从来也不曾出现在这后殿中。
楚成王已经在宫人的搀扶下护送去了偏殿,不知还回不回来。两方的人马在今日第数次对峙之后,不得已,只好领命退了下去。
另有人躬身垂首上前,把殿内死了的宫人拖了出去。
殿内清净许多,楚太后便又招手唤公子萧铎,“承君啊,来,来母亲这里。”
可那人仍旧立在远处,岿然不动。
楚太后唤不动公子萧铎,便来唤我,“稷氏,你过来,吾有几句话要与你好好说说。”
我也不肯。
她以金盏掷我,砸得我肩头至今还隐隐作痛,我又没有忘,因而一口回绝,“我与楚太后没什么可说的。”
楚太后一时张口结舌,戴满了玉石的柔荑按出了纹路清晰的青筋来,“你弟弟的事,也不想听么?”
宜鳩是我最挂念的人,普天下谁都知道,可我这时候不能倒戈,以后的队怎么站还不知道,但此刻就得先站在公子萧铎的阵营里。
毕竟他才为我杀了人。
谁叫我最是爱憎分明,分得清楚敌我的人。
故,我仰着头,冷冰冰地回了楚太后,“我稷昭昭自己会想办法。”
唤不动我们二人,楚太后便叹,“这又是何苦呢,承君,你要公道,母亲给你公道便是啊!”
剑在那人手中,那人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的母亲,不知这平静的眸光下到底酝酿着什么样的情绪。
也许他也想听一听他母亲到底要说什么,也许经此一变,就能说出一些不一样的呢。
可凤座上的人幽幽一叹,“承君,你是大公子,当以楚国为重。到底是你弟弟,你就让他一回吧。承君,算母亲求你了!”
“这日的事请你不要再与他计较,腰牌母亲留着,以后不管你干了什么,只要不是弑君,母亲也都会保了你。承君,母亲的话,你可愿听,愿信?”
那人笑了一声,也许终究是对凤座上的人失望了,因而答了楚太后关于公道的话,“公道在我自己手里,不必谁给。”
凤座上的人便有些哽咽,好一会儿过去,悲切叹了一声,“我儿长大了,不再听母亲的话了。”
宫人的血在那人脸上溅出骇人又好看的艳丽,他笑起来,望着他的母亲,也打量着这座也许他儿时也在这里嬉戏玩闹过的殿,最后垂眸落在了我身上。
他朝我伸出了手来,那双手还沾着未干涸的血,他说,“走吧,出宫。”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
我整个人还定定的,恍恍然由着那人一把拉起身来,也由着那人抓住手腕往外走去。跪坐了这许久,小腹微绷,才好了没多久的膝骨丝丝生疼,这都没什么要紧的。
不管怎么样,都得挺直腰杆走出楚宫。
只可惜,这大半日过去了,还不曾见到宜鳩,虽不想就这么无功而返,但也实在不愿留在这座后殿,罢了,走就走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楚太后恻然问道,“承君,你要去哪儿啊?”
那人道,“去远离母亲的地方。”
楚太后愕然,“你不要母亲了吗?”
那人笑叹了一声,“是母亲不要我了。”
楚太后兀自怔忪着,久久没能回过神来,那人转身拉着我大步往外走去。
他的手很凉。
我也一样很凉。
北风呼啸,卷着雪糁子一下下地砸在一幢幢殿门上,立在殿外的人还犹自立着,不知谢先生和大表哥如今又在何处,他们可还在前殿,还是已经走了。
又一声“表哥”在后头响起,我回头望去,见宋莺儿悲悲切切地起身,兀自凝噎着,“表哥也带莺儿走吧!没有表哥,莺儿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今日就死了..........”
一个个寻死觅活的,到底一个也没有死。
那将军说的没有错,这是楚宫家事,家事就不算是政事。
政变会死人,可家事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