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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蒸汽呼啸声，终于停止了。
白茫茫的、足以剥夺一切视觉的浓雾缓缓散去，露出被炙烤得微微发红的钢铁管壁。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硫磺与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呛得鬼影几欲呕吐。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处救了他一命的铸造凹陷中探出身，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位纵横天下、杀人如麻的顶级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名精通机关之术的“壁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尸体了。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紧紧地贴在下方那滚烫的铁制步道之上。
身上的皮肉已经和脚下的金属彻底烧结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生不熟的蜡黄色。
那不是刀伤，不是剑创，甚至看不到一丝血迹，更像是一块被拙劣厨子扔进高压蒸笼后忘了取出的、被彻底“烹熟”的人形焦炭。
这种非人化的、纯粹由物理规则造成的死亡，远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具冲击力，它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彻底颠覆了鬼影的武侠世界观。
“啊……啊……”
幸存的另一名机关师“山猫”，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具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曾经的同伴，眼中所有的光彩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崩溃，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就在这片由工业灾难造成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阵熟悉的、沉闷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再次传来。
……
望北城，地下指挥中心。
能源工程师看着仪表盘上重新恢复平稳的指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向李澈报告：“殿下，七号区压力已恢复正常，‘庚字三号’预案执行完毕。管道内异物，想来已被彻底清除。”
李澈端着热茶，看着那根稳定下来的指针，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刚刚处理的不是几名顶尖刺客，而真是一段被堵住的下水管道。
“很好。”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恢复该区段的正常热水流，别影响了今晚工坊区的供暖。”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另外，通知技术组，将七号区沿线的声学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刚才那一下高压冲击，可能会对老旧管壁造成金属疲劳，我们需要实时监测可能产生的结构异响，安全第一。”
……
管道之内，脚下那滚烫的铁板再次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震动，下方热水奔流的轰鸣声重新响起，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这“一切如常”的景象，让鬼影通体生寒。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这里，那场所谓的“清淤”，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场充满了恶趣味的处决！
现在恢复正常，意味着对方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的生死，尽在我一念之间。
你们的死亡，不过是我们的一次日常维护。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是比任何刀锋都更伤人的、最极致的心理折磨。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鬼影低吼一声，那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显得嘶哑。
他一把将已经吓傻的“山猫”从地上拽起，如同拖着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能用蒸汽杀我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必须向上走，找维修出口！”
“山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如同提线木偶般，从怀中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防水油布里，掏出了一卷简易的管道图。
他那双因恐惧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图纸上游移了许久，才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标记。
“头儿……这里……这里有一个垂直维修井……通向……通向兵工厂的地下仓库。”
这是他们离开这座钢铁地狱的唯一机会。
两人开始以前所未未有的谨慎，向前移动。
他们脱掉了脚上的快靴，赤着脚，尽量将每一步都落在铁板的焊缝之上，避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而，他们不知道，自己每一步踩在铁板上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刮擦声，都像心跳一样，被忠实地转化为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呈现在李澈面前的另一块监控屏上。
“殿下，声学传感器在七号B段，捕捉到规律性的异响。”一名负责数据监测的技术员指着屏幕上一条正在缓缓跳动的微弱波形图，报告道，“频率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缓慢摩擦。根据多个传感器的信号强弱对比，这个‘异常点’，正在向兵工厂仓库下方的三号维修井移动。”
李澈的目光落在巨大的工程图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弧度。
他没有下达任何围剿的命令，甚至没有表现出半分兴趣。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连接亲卫队长赵虎的专用通讯铜管，平静地、如同在安排一次日常巡逻般说道：
“赵虎，带你的人去兵工厂地下三号维修井。”
铜管另一头传来赵虎中气十足的回应：“是！请殿下示下！”
“目标两人，预计一炷香后会从下面上来。”李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记住，我要的是一个绝对安静的结局。”
一炷香后。
鬼影和“山猫”终于抵达了维修井的底部。
一股相对新鲜的、带着机油味的空气从头顶传来，让他们那早已被硫磺和灼热水汽折磨到极限的肺部，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舒畅。
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垂直向上，通往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
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圆形的、透着微光的井盖轮廓。
那是他们逃离这座钢铁地狱的唯一希望。
“山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将特制的开锁工具咬在嘴里，开始向上攀爬，准备用他最后的专业技能，撬开那通往生天的门户。
而鬼影则持刀戒备，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管壁之上，聆听着。
他听到了“山猫”攀爬时铁梯发出的轻微呻吟，听到了自己那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更听到了这条死亡管道之中，每一丝冰冷的、致命的，数据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