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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百官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封存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
萧青鸾那句轻飘飘的“崔太傅，你……认购多少？”却如同一柄重逾万钧的无形巨锤，悬在崔玄德的头顶，摇摇欲坠。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探究，尽数汇集于这位三朝元老的身上。
崔玄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身厚重的朝服之下，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但他知道，这一关，退无可退。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自己，更是整个盘根错节的世家体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崔玄德缓缓出列。
他那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一株于风雪中屹立了数百年的孤松。
他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驱散了所有的压抑与沉闷。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力，老臣万死不辞！”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胸腔中迸出的金石，掷地有声。
“老臣，愿认购五十万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五十万两！
这几乎是与女帝宣称要从内帑中拿出的数额持平的巨款！
这手笔，这气魄，瞬间将方才那些哭穷的官员衬托得如同跳梁小丑。
就连户部尚书刘庸都惊得眼皮一跳，看向崔玄德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老狐狸，竟有如此财力？
他这是……屈服了？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太傅已经壮士断腕，彻底认栽时，崔玄德话锋一转，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瞬间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沉痛。
“然，宝券之事，关乎国本，利弊难料。老臣恳请陛下，为免奸商投机、百姓受损，首批发行的宝券，应仅限于在朝三品以上官员认购！”
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声音愈发恳切。
“此乃‘与国同休’之意，亦是朝廷对百官股肱的信赖与倚重！我等食君之禄，自当担君之忧！”
这记回马枪，又毒又狠！
方才还因五十万两而震惊的官员们，瞬间反应了过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高啊！
实在是高！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阳谋！
崔玄德用自己豪掷五十万两的“忠诚”作为铺垫，顺理成章地将一个本该面向全民的募资计划，强行扭曲成了对上层勋贵的“定向摊派”！
如此一来，所有被迫掏出真金白银的官员，都会将这笔怨气，死死地记在皇权的头上！
而李澈那个想要激活民间资本、收拢天下民心的宏大计划，也将因此彻底流产！
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又回到了萧青鸾和李澈这边。
“太傅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等愿与国同休，为陛下分忧！”
附议之声再次四起，这一次，声势比方才更加浩大，几乎所有官员都加入了进来。
他们看向崔玄德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面对这记足以翻盘的绝杀，龙椅之上的萧青鸾凤眸微凝。
李澈却不怒反笑。
他上前一步，竟对着一脸悲痛、实则内心冷笑的崔玄德，长长一揖，拱手道：“太傅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本王佩服。”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崔玄德更是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李澈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太傅担心宝券发行会出乱子，这恰恰也是本王和陛下最担心的。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户部来办这件事。”
户部尚书刘庸一愣，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在满朝文武困惑不解的目光中，李澈朗声道：“为确保宝券发行之公正、透明、高效，并为我大景建立长久之金融基石，陛下与我商议，决定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词汇。
“大景皇家银行！”
“银……行？”
“那是什么衙门？”
“从未听过！”
群臣哗然，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
李澈无视了他们的骚动。
“银行，将是宝券的唯一发行与兑付机构。它不属六部，由我与陛下直辖，确保绝对中立与权威！”
“三日后，第一家大景皇家银行，将在朱雀大街正式开业！”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崔玄德身上，“届时，无论王公贵族，亦或贩夫走卒，皆可凭银钱，自由认购！”
崔玄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定向摊派”、“孤立皇权”的阴谋，在这个闻所未闻的“银行”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对方根本没想过只在朝堂这个小池子里跟他玩心眼！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整个天下的财富海洋！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李澈微笑着，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屠夫，补上了最后一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为庆开业，也为让利于民，银行开业首日，前一千名认购一两银‘民生宝券’的百姓，皆可获赠由宫中御制的‘桃源香皂’一块。”
“香皂？”
这个词一出，几位平日里最注重仪容的年轻勋贵，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可是只在传说中出现过、一块就能在黑市上炒到百两黄金的桃源县神物！
李澈对着早已面如死灰的崔玄德，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本王与陛下，欢迎诸位大人，也欢迎全城百姓，届时……莅临指导！”
崔玄德站在原地，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他刚刚才为自己“五十万两”的豪赌和随后的政治陷阱而自得，以为成功将女帝和李澈逼入了绝路。
可“银行”二字，像一道天雷，将他所有的算计劈得粉身碎骨。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那五十万两真金白银，非但没能困住对方，反而成了对方那个所谓“银行”最完美的“启动资金”和宣传噱头！
他看着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这不是权谋。
这是另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根本无从抵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