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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当头棒喝·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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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当头棒喝·情为何物
    冬至祭天大典的震撼与随後三司雷厉风行的查办,如同两道沉重的铁幕,将沈南风心中最後一丝侥幸与挣扎的希望,彻底碾碎。他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听着父亲从宫中带回的丶那犹如最後通牒般的旨意——陛下要亲见他,与亲王一同。
    这不是审判,却比审判更让他恐惧。他知道,自己那些阴暗心思与拙劣伎俩,在那一对洞察秋毫的壁人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前去宫中的路上,沈南风面色惨白如纸,往昔刻意维持的清冷孤高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他精心梳理的墨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精致雕琢的五官因连日来的煎熬与恐惧而显得晦暗憔悴。
    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浓重的威压与沉静的氛围扑面而来。
    冬日午後惨淡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阴影。
    御案之後,夏侯靖并未穿着玄色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如覆寒霜,那双剑眉凤眸静静地注视着他,无喜无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压力,让沈南风几乎瞬间窒息。
    而御案之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圈椅。凛夜便坐在那里,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正嫋嫋升腾着热气。他亦是一身常服,月白色的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清瘦秀致的脸庞上眉眼沉静,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书,似乎对他的到来并未投以过多关注,挺直的脊背线条流畅,姿态从容得彷佛只是寻常午後在此处阅读休憩。
    这份自然到极致的从容,与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沈南风僵硬地走到御前,依礼下跪,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微……微臣沈南风,叩见陛下,叩见亲王殿下。」
    「平身。」夏侯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沈南风颤巍巍地起身,却不敢抬头。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凛夜指尖极轻地翻过书页的沙沙声。这沉默比任何斥责更令人难熬。
    终於,沈南风像是被这沉默逼到了悬崖边缘,长期压抑的不甘丶屈辱丶恐惧与那点扭曲的真心,混合着破釜沉舟的绝望,猛地冲垮了他最後的理智。他霍然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丶近乎放肆地直视御座上的帝王,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盈满泪水与疯狂不甘,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也无法承接那即将溃堤的沉重。他清亮的眼眸死死锁住夏侯靖俊美无俦却冰冷的面容,那清冷的眉眼在此刻的他看来,疏离得让人心碎。
    他不知道自己眼尾泛红的模样有多麽狼狈,更不知那眼尾染霞的模样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只觉得满腔沸腾的情绪几乎要撑破胸膛。
    那一向藏於清冷之下的水光潋滟的眸子,如今再也顾不得什麽仪态教养,任由所有的不甘与渴望,都在这眼波流转间的媚色——不,不该是媚色,那是他燃尽所有尊严後,最後的丶灼人的火光。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尖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臣斗胆……敢问陛下一句!」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积压心底已久的怨毒与质问倾泻而出,「臣究竟哪里不如他?!」他猛地伸手指向窗边静坐的凛夜,指尖剧烈颤抖。
    「是容貌吗?」沈南风几乎是哭喊出来,泪水顺着精致却扭曲的脸庞滑落,「臣这张脸……难道不像吗?!还是才学?臣十七岁探花及第,翰林清贵,文章诗赋,哪一点输了?!是家世?我沈家百年清流,世代忠良,门第清白,比他那个——那个……是,陛下是已为凛家正名!可纵然正了名,他骨子里不过是个靠……靠以色侍君起家的出身,难道不堪百倍千倍?!」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将内心最阴暗的鄙夷与嫉恨毫不掩饰地揭露出来,指向凛夜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发白:「还是……还是臣对陛下的这一片痴心丶倾慕仰望,比不上他那些蛊惑君心的手段?!陛下,您告诉臣!臣究竟输在哪里?!他这样一个人,凭什麽……凭什麽配得上陛下您如此深情厚待!凭什麽配得上摄政亲王这等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的权位?!这不公平!这世道不公!!」
    最後几句,已是声嘶力竭的控诉,在庄严的御书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僭越。
    沈南风死死盯着夏侯靖,彷佛要从那张冰冷的俊美面容上,撕开一道裂口,找到自己渴望的答案,或者说,是为自己所有的失败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窗边,凛夜在他尖锐的指控声中,终於缓缓抬起了眼。他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书卷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端起那盏温热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望向情绪彻底失控的沈南风,里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没有被贬低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俯瞰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丶难以捉摸的怜悯。
    面对沈南风声嘶力竭丶近乎癫狂的质问,夏侯靖的反应出奇地平静。他甚至没有因那直指的污言与僭越的态度而显露怒色,只是那双凤眸中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以下。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御案後站起身,不疾不徐地绕过宽大的桌案,朝着窗边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玄色的衣袂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径直走到凛夜身侧,然後,在沈南风死死盯视的目光中,做了一个极其自然却又充满宣告意味的动作——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搭在了凛夜线条优美的肩头上。那是一个充满保护丶亲昵与绝对占有意味的姿态。
    做完这个动作,夏侯靖才转过身,正面看向脸色惨白丶泪痕满面却又带着最後一丝倔强与不甘的沈南风。他的目光如同冬日最冷的风,刮过沈南风与凛夜相似却因情绪扭曲而面目全非的脸庞。
    「你问,你输在哪里?」夏侯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沈南风混乱的核心,「朕今日便告诉你。」
    「你模仿他的容貌,模仿他的仪态,甚至模仿你以为能打动朕的丶他某些时刻的神情。」夏侯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你以为朕爱的是这副皮囊,这份清冷的表象?沈南风,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搭在凛夜肩头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却依旧锁着沈南风:「朕爱的,从来不是冰层本身。朕爱的是冰层之下,那从未熄灭的火焰;是身处绝境深渊,依旧不肯折断的傲骨;是无论面对何种风浪压力,与朕并肩时,挺直的脊背从不曾有丝毫弯曲的担当与坚持。」他的目光扫过凛夜平静的侧脸,那一瞬,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温软,但转向沈南风时,便只剩下冰冷的剖析,「这些,你模仿得了形,可曾触及半分神髓?你连他骨子里是什麽样的人都不明白,只知邯郸学步,岂不可笑?」
    沈南风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才学,」夏侯靖继续,语气更冷,「你展示给朕看的,是什麽?是拾人牙慧丶急功近利的《平戎三策》,连旧档驳回的缘由都未曾深究便敢拿来献宝。而他所谓的才学……」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是三年前一次关於漕运的普通朝议中,某位老臣随口提及丶无人留意的历年损耗数据,他能记到今日,在新政规划漕运改良时,成为驳斥保守派耗费过巨之说的关键佐证。是一本几乎被御药房遗忘的生僻前朝药典,他能从中翻检出治疗岭南边军常见瘴疾的古方,经太医验证改良後,救了多少士卒性命。」
    夏侯靖看着沈南风骤然缩紧的瞳孔,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这才叫才学为国所用。而非用来沾名钓誉,更非用来作为博取朕青睐的筹码。」
    「至於家世——」夏侯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感慨,甚至是一丝庆幸,「正因他无强大家族可倚仗,无盘根错节的利益需要顾忌,朕才确信,他的每一个建言,每一次对朕的扶持,对新政的推动,都纯粹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百姓福祉,为了我夏侯靖这个人,而非为了夏侯氏的皇权稳固,或是与哪一方的利益交换。这份纯粹,在朕身处的这个位置,何其珍贵?你沈家百年清流,树大根深,牵一发动全身,你的每一个举动丶每一句话,背後难道就真的全然是你个人意志,毫无家族考量?朕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朕坦诚相对丶无所顾忌的伴侣,而非另一个需要朕时时权衡丶处处猜度的臣属或姻亲。」
    这番话,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沈南风所有自以为是的优势,暴露出其下苍白甚至有害的内核。
    沈南风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後,你说痴心。」夏侯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一直冰冷的面具上,竟出现了一丝极淡丶却真实无伪的苦笑,这苦笑容让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显出几分人性的复杂与沉重。他没有看沈南风,反而低头,看向身旁始终平静的凛夜,搭在对方肩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柔韧的衣料。
    「你所谓的痴心,」夏侯靖抬起眼,再次看向沈南风,目光锐利如刀,「是想要得到朕。是将朕视作一个需要被征服丶被占有的目标,一个能证明你自身价值丶满足你野心的象徵。而他的痴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沈南风从未听过的丶深沉而复杂的情感,那里面有痛楚,有庆幸,有无尽的温柔:「是哪怕朕也曾因误会而冷落他丶甚至……伤害过他,在朕最孤立无援丶众叛亲离之时,他最终选择的,仍是留下来。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尽忠,而是以……以伴侣的身份,陪着朕一同面对这冰冷孤独的皇权,这看似荣耀实则凶险的万里江山。他选择的,不是得到朕,而是与朕共同承担。」
    夏侯靖的手从凛夜肩上滑下,改为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十指交缠,紧紧相扣。他看向沈南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南风,你看清楚了。你爱的,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你幻想出来的丶完美无缺的『帝王夏侯靖』的幻影。而他,」他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些许,那是一个无声却强大的宣告,「他爱的是那个会疲惫丶会犯错丶会嫉妒丶有软弱丶有血有肉丶不完美的『夏侯靖』。这,才是朕与他之间,任你机关算尽丶用尽手段,也永远无法介入丶无法理解的真相。」
    夏侯靖的话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将沈南风心中那座用骄傲丶不甘与幻想堆砌起来的脆弱堡垒,彻底摧垮丶夷为平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锤,砸碎了他赖以自欺的藉口与信念。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踉跄着後退一步,险些跌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哆嗦。
    那双曾精心模仿他人清冷神韵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只剩下绝望与茫然——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清亮的眸中再无半分刻意装点的寒意。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他清冷的眉眼滑落,在眼尾泛红的模样中,那刻意经营的距离感早已荡然无存。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曾经眼波流转间的媚色此刻只馀下破碎的真实。他眼尾染霞的模样显得如此脆弱无助,却连擦拭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任凭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被泪水浸透,终於显露出从未示人的柔软本相。
    原来……原来如此。他所有的模仿丶所有的才华展示丶所有的家世依仗,在陛下眼中,不仅不值一提,甚至成了浅薄丶投机与负累的证据。而他自以为纯粹深沉的痴心,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一场自私的丶想要得到的欲望投射,与凛夜那种共同承担的选择相比,显得何等可笑与渺小。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凛夜的家世,那本是他鄙夷的,不是输给凛夜的容貌,那是他模仿的对象,甚至不是输给凛夜的才学,他自认不遑多让。他输给的,是自己从未理解丶也从未触及的那份灵魂层面的契合与生死相托的信任。他终於痛苦地明白,陛下与凛夜之间,早已不是世俗意义的爱情或君臣知遇所能概括,那是两个独立而强大的灵魂,在经历了最深切的痛苦与考验後,选择将彼此的生命与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无法分割的整体。
    就在沈南风神魂俱丧丶几乎要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淹没之时,一道清润平静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幽潭,打破了御书房内几乎凝滞的沉重空气。
    是凛夜。
    他轻轻放下了与夏侯靖交握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沈南风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然後,凛夜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常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姿。他并没有走向御案中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的姿态,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投向瘫软失魂的沈南风。
    那目光里,依旧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被污蔑者的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丶近乎悲悯的了然。
    「沈大人,」凛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沈南风浑身一颤,「你口口声声说爱慕陛下,为他费尽心思。那麽,本宫问你,」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知道,陛下自幼体质偏寒,尤其厌恶姜的辛辣之气,平素膳食中绝不许出现姜丝姜片?」
    沈南风茫然地抬起泪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但每逢阴雨绵绵丶寒气侵骨的时节,」凛夜继续,目光彷佛透过沈南风,看到了某些深藏的过往,「本宫仍会嘱咐御膳房,在陛下进补的汤羹中,加入少许老姜同炖。只因陛下幼时落下的寒疾根子,需藉姜性驱散体内积寒,此为太医院院正再三叮嘱的养身之道。」他顿了顿,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此事,知者甚少,连已故的太后娘娘,怕也未必知晓得如此确切。因为陛下从不主动提及此疾,亦厌恶药味。」
    沈南风愣住了。
    「你可知道,」凛夜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把更为精巧的镊子,一点点剥开沈南风所有自以为是的深情,「陛下批阅奏章至深夜,久视伤神,若本宫在侧,会在亥时三刻左右,起身将御案左右两侧那盏最为明亮刺眼的羊角宫灯熄灭,换上光线更为柔和朦胧的琉璃灯?」
    他微微偏头,似在回忆:「因陛下久视奏本上密集朱批与蝇头小楷後,骤然抬眼,过分明亮的光线易致眩晕目涩。此事微小,甚至不必陛下开口。」
    沈南风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这些……这些细微到极致的琐事,他从未留意,从未想过!他的爱慕,停留在收集陛下的诗文墨宝,模仿陛下的喜好(他以为的),揣摩陛下的政见,甚至不惜冒险设计救驾……他以为这便是深情,这便是付出。
    可凛夜所说的这些呢?厌恶姜却需姜驱寒,久视後畏强光……这些陛下不会宣之於口的细微需求与脆弱之处,他何曾知晓?何曾想过去知晓?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陛下俊美无俦的帝王光芒上,何曾真正低下头,去看到光芒之下那个活生生的丶有着具体喜好与弱点的人?
    「这些,」凛夜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轻轻摇头,语气里那丝怜悯终於清晰可辨,「不是讨好,不是刻意为之的算计。这是经年累月相伴左右,将对方的点滴融入自己骨血後,近乎本能的反应与关切。沈大人,你连陛下真正需要什麽丶厌恶什麽丶脆弱何在都未曾看清,未曾想过去看清,只顾着展示你自以为的最好,你以为的深情,究竟是在爱慕陛下,还是在爱慕你幻想中那个需要被你征服和证明的帝王符号?」
    这番话,比夏侯靖方才的剖析更为残酷,因为它直接击碎了沈南风所有付出的假象,暴露了其下的空洞与自我感动。
    凛夜迈步,缓缓走到沈南风面前。他清瘦秀致的身影并不高大,此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丶失魂落魄的沈南风,目光清澈而平静。
    「沈大人,本宫也曾是囚徒。」凛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困於罪臣之後的身份,困於血海深仇不得报的绝望,困於自身卑微丶仰人鼻息的自卑与不甘。那是一座比任何牢笼更坚固的囚笼。」
    他微微抬眼,目光似乎掠过御书房高阔的穹顶,看向更遥远的过去。「是陛下颁下正名昭,洗雪了我凛家的冤屈,但走出囚笼丶直至今日能站在这里,更多的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在仇恨与大局间握住後者,选择於绝境深渊中仍向微光挣扎,选择相信一道圣旨背後或许真有公理与未来……更是选择让自己脱胎换骨,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今日,我能与陛下并肩而立,而非依附其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南风身上,那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映出对方狼狈不堪的倒影:「你只看到本宫今日身着亲王朝服,与陛下并肩受万人朝拜的荣耀。你可曾见过,本宫初入宫时,在无数怀疑与恶意目光中,如何一步步稳住心神?可曾见过,新政推行举步维艰时,本宫如何殚精竭虑丶呕心沥血?可曾见过,每一次风波险阻面前,本宫与陛下如何互为倚仗丶共度难关?」
    凛夜轻轻摇头,语气最终归於一种彻底的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沈南风濒临破碎的心上:「沈南风,你输给的不是我凛夜。你输给的,是你自己那颗被嫉妒与妄念蒙蔽丶只会空洞仰望天上幻月丶却从未想过如何真正去走近一个人丶理解一个人丶与一个人并肩承担风雨的心。你的爱,从一开始,就爱错了对象,也用错了方式。」
    凛夜最後的话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彻底照彻了沈南风内心所有阴暗扭曲的角落。他最後一丝支撑的力气也被抽空,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不再是跪姿,而是如同被抽去脊骨般,瘫坐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泪水决堤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混合着不甘与控诉的激烈眼泪,而是无声的丶汹涌的丶带着无尽悔恨丶羞耻与彻底幻灭的泪水。他精致雕琢的脸庞被泪水浸湿,显得狼狈而脆弱,往日刻意维持的清冷孤高早已粉碎,那双与凛夜相似的眼眸——眼尾微微收窄的秀美轮廓——此刻却不见半分沉静,只剩下空洞的绝望与一片荒芜的醒悟。
    原来……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就像一个可笑的小丑。对着水中倒影的明月痴迷疯狂,费尽心机想要将那幻影捞起占有,却从未抬头看看,真正的明月高悬於天,与另一颗星辰彼此辉映,自有其运行的轨迹与相守的默契。他所做的一切——模仿丶献策丶甚至阴险的构陷——在真正的日月同辉面前,不仅微不足道,而且丑陋不堪。
    他爱慕的,果然只是一个名叫「夏侯靖」的帝王符号,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丶满足自身欲望与野心的完美投射。他何曾真正试图去了解那个活生生的丶会厌恶姜味丶会目眩丶会疲惫丶会犯错丶有着复杂过去与沉重责任的夏侯靖?他甚至不如凛夜身边一个细心的宫人,至少宫人知道陛下何时需要一盏光线柔和的灯。
    而凛夜与陛下之间……那不是他曾经鄙夷的「以色侍人」或「幸进」,那是在血与火丶误会与信任丶绝望与希望中淬炼出来的丶比金铁更坚固的同盟与深情。他处心积虑想要制造的裂隙,在对方历经生死考验丶早已融为一体的感情面前,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算不上。
    「呵……呵呵……」沈南风发出了一串破碎的丶似哭似笑的声音,他抬起颤抖的双手,摀住了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在演一场荒诞不经的独角戏,戏里的对手从未入戏,观众也只有他自己,还演得如此投入,如此……不堪入目。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家世,所有的痴心,在这一刻,全都化为最尖锐的讽刺,反过来狠狠刺痛他自己。他想起父亲老泪纵横的哀求,想起沈家可能因他而蒙羞甚至倾覆,想起自己曾经光明灿烂丶受人艳羡的前程……全都被他自己的妄念与愚蠢,亲手葬送。
    巨大的悔恨与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比起对凛夜的嫉恨,对陛下求而不得的不甘,此刻他更痛恨的是那个被虚幻执念操控丶一步步走入深渊而不自知的自己!
    他松开手,泪眼模糊地看向前方。御案旁,夏侯靖依旧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冰冷,那双凤眸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神明俯瞰尘埃。而凛夜已退回窗边,重新坐下,端起那盏似乎一直温热的茶,垂眸轻啜,侧脸线条在窗外投入的微光中显得宁静而遥远,彷佛刚才那番直指人心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这份平静,这份无视,比任何怒斥更让沈南风无地自容。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重新跪好,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甘与质问的姿态,而是彻底的臣服与悔罪。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
    「臣……明白了……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混杂着泪水与无尽的悔恨,「臣狂妄愚昧,心生妄念,行差踏错,构陷中宫,离间天家,罪孽深重……臣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亲王殿下……宽宥臣父,宽宥沈家……一切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
    他伏在地上,身体因哭泣与恐惧而不停颤抖,再无半分昔日探花郎的风采,只是一个彻底崩溃丶等待命运审判的罪人。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沈南风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夏侯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对这场闹剧终於落幕的释然,亦或是对人性如此易於迷失在虚妄中的感慨。
    「沈南风,」他唤道,声音不大,却让沈南风的啜泣骤然停止,浑身紧绷,「你今日所言所行,桩桩件件,依律当严惩不贷。」
    沈南风心如死灰,静待最後的判决。
    「但,」夏侯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静默的凛夜,「念你年少气盛,误入歧途,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後果。亦念你父沈淮舟为官勤勉,教子虽严,终有疏失。更念……」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你此番,也算是……付出代价,有所醒悟。」
    沈南风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头,额头紧贴着地面,泪眼模糊地望向御座方向。
    「即日起,削去你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夺进士出身功名,」夏侯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宣判着他的命运,「贬为庶民,发回原籍,交由你父严加管束,非诏不得离家,亦不得再入京师。沈淮舟教子无方,罚俸一年,留任察看,以观後效。」
    这处罚,剥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功名与前程,将他打回原形,却也保住了他的性命,未牵连家族根本。
    对於犯下此等大逆之罪的人而言,这已可称得上是法外开恩,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宽容。
    沈南风怔住了,随即,更汹涌的泪水与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劫後馀生的庆幸?是对自身愚蠢的代价的痛悔?还是对那高高在上丶最终却给予他一线生机的帝王,产生的丶与过往截然不同的丶混杂着敬畏丶感激与彻底释然的复杂情感?他说不清。
    他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罪民……谢陛下隆恩!谢亲王殿下……宽仁!」这一次的叩首,心悦诚服。
    「带下去吧。」夏侯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看一眼。
    德禄悄声上前,示意两名内侍将几乎虚脱的沈南风扶起,带离御书房。
    沈南风最後回头看了一眼,御案旁,夏侯靖已起身,走向窗边的凛夜,方才那冰冷的帝王威仪彷佛瞬间消融,他伸手,极为自然地将凛夜从椅子上拉起来,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麽,引得凛夜清冷的眉眼微动,耳廓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那画面,温馨而亲密,依旧是他无法介入丶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世界。但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分不甘与嫉恨,只剩下无尽的怅然丶明悟,与一种深深的疲惫。
    御书房的门在身後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南风知道,属於他沈南风的这场荒唐大梦,终於醒了。
    代价惨重,但或许,醒着,总比一直沉溺在自毁与毁人的幻梦中要好。
    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冷颤,却觉得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
    前路茫茫,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虚妄执念中的可悲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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