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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步步为营·巧设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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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步步为营·巧设连环
    自中秋宫宴筹备会议上那次堪称羞辱的初次照面後,沈南风蛰伏了数日。他并未气馁,反而将那份灼热的不甘与嫉恨,淬炼成更为冰冷的算计与耐心。他像一个最精明的猎手,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与沈家的人脉,细致地收集关於皇帝起居习惯丶喜好厌恶的点滴资讯,甚至连皇帝少年时不载於宫廷乐谱的游戏之作丶近期批阅奏章时流露的思维倾向,都被他暗暗记下,反覆揣摩。
    时值秋高气爽,朝廷上下正为一年一度的秋猎盛事做准备,而朝堂上,关於北境防务与新增军费开支的争论也日趋激烈,各方势力角力,气氛微凝。沈南风知道,这既是挑战,也是他等待的机遇。
    他打听到,皇帝每日申时前後,若无紧要朝务,常会与摄政亲王一同前往太液池畔散步片刻,这短暂的独处时光几乎风雨无阻。沈南风心中有了计较。
    这日申时初,太液池畔秋光潋滟,金桂飘香。
    沈南风换了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墨发以玉簪半束,刻意营造出一种清冷出尘的书卷气。沿着池畔缓步而行,状似闲适地赏玩秋景。他早已打探清楚,每日此时,陛下必经前方那条九曲回廊,前往太液池畔的水榭小憩。
    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那座巧夺天工的假山,心中有了计较。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从轻微的脚步与仪仗的肃静。沈南风心跳蓦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的神情维持在淡然从容的界线,随即一转身,彷佛不经意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假山後方的卵石小径。
    他算得分毫不差。就在他转过假山突出的山石一角时,那抹玄黑色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小径的另一端,距离近得几乎避无可避。
    「啊——!」
    沈南风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惶的惊呼,脚下彷佛被什麽绊住,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失控,直直地朝着前方那玄黑色的怀抱中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夏侯靖确实下意识地抬起了手。然而,那只手并非如沈南风所愿地张开怀抱迎接他,而是精准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猛然前倾的手腕。
    「唔——!」沈南风痛得闷哼一声,眼眶瞬间泛红。那是真真切切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擡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飞快地染上一抹艳丽的绯红,衬着那张刻意模仿的丶与凛夜相似的面容,竟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动人姿态。
    「陛……陛下恕罪……」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惊慌与痛楚,「微臣该死,惊扰圣驾……微臣只是想在此处赏花,不想……」
    「赏花?」夏侯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玩味,「赏花需要赏到朕怀里来?」
    沈南风心头一凛,却不敢擡头,只是垂着眸,任由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长睫轻颤,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微臣……微臣是被这石子绊了脚,实非有意……求陛下明鉴……」
    「哦?」夏侯靖没有松手,那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痛得沈南风几乎要叫出声来,「那你倒是说说,这满地平坦,何处来的石子?」
    就在此时,小径另一侧的桂花树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凛夜手持几枝新折的丶金灿灿的丹桂走了出来。他今日身着玄紫色常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如玉似雪,眉目如画。他显然是刚从桂花林深处出来,肩头还落着一两片细碎的金桂花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落。
    他抬眼,恰好看见这一幕——
    假山旁,他的陛下正伸手扣着沈南风的手腕,而沈南风整个人几近依偎般地倾向皇帝怀中,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惊慌与痛楚交织的神情,眼尾泛红,水光潋滟。而当沈南风的眼角馀光瞥见他的那一刻,那双泛红的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光芒。
    沈南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强忍着手腕传来的剧痛,另一只手猛地擡起,抓住了夏侯靖的衣袖,藉着这个动作,将身体的重心更加向前倾去,几乎要贴上皇帝的胸膛。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颤意,「微臣真的知错了……求陛下饶了微臣这一次……」
    他的目光,却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越过夏侯靖的肩膀,直直刺向站在不远处的凛夜。那双眼尾泛红丶泪光盈盈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
    ——你看见了吗?此刻在他怀中的,是我。
    ——你也不过如此。只要我想要,没有什麽是不能取代的。
    凛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拢着那几枝金灿灿的丹桂。他的目光掠过沈南风那张泛红的脸,掠过他抓住皇帝衣袖的手,掠过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挑衅,最终落在夏侯靖扣住沈南风手腕的那只手上。
    然後,他开口了。
    「陛下今日倒是好兴致。」那声音清清淡淡,如同秋日拂过池面的微风,不带一丝情绪,「臣还以为陛下急着去水榭,原来是在这里……赏花。」
    最後那「赏花」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清晰。
    夏侯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南风心中暗喜,以为凛夜终於有了反应,这是在拈酸吃醋!他连忙加把劲,将抓住皇帝衣袖的手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越过皇帝的肩膀,挑衅之意更浓。
    然而,凛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沈大人这手,倒是抓得紧。」凛夜的目光落在他抓住皇帝衣袖的那只手上,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知,沈大人这手,是打算抓到何时?」
    沈南风一愣。
    夏侯靖顺着凛夜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衣袖,又看向沈南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俊美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厌烦。
    「放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南风心头一颤,连忙松开手,却在松手的瞬间,故意让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撞进皇帝怀里。
    「微臣该死!微臣一时慌乱,失了分寸……」他连忙低头认错,声音中的颤意更浓,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却还在偷偷觑着皇帝,试图捕捉哪怕一丝怜悯或心软。
    夏侯靖却没有看他。
    皇帝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不远处那个手持桂花丶面色平静的人身上。
    「过来。」他对凛夜说。
    那两个字,语气自然而亲昵,彷佛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值得他用这样的语气唤到身边。
    凛夜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侯靖扣住沈南风手腕的那只手,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这手,还不松开吗?」
    夏侯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彷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扣着沈南风的手腕。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松开了手——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恋,就这麽松开了,彷佛沈南风是什麽脏了手的东西。
    沈南风失去了唯一的支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卵石地面硌得他膝盖和掌心一阵剧痛,那声闷响在寂静的小径上格外清晰。
    「啊——!」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痛呼,再也没有半分伪装。
    他狼狈地撑起身体,膝盖处传来温热的潮意,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磕破了皮。他跪在地上,墨发微乱,玉簪松动,月白长衫沾了尘土,狼狈至极。可他顾不得这些,他猛地擡头,看向面前的皇帝,眼中蓄满了因疼痛而涌上的生理性泪水,配上那张刻意模仿的丶此刻因痛楚而微微蹙起的眉,确实是楚楚可怜,动人心弦。
    「陛下……」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微臣……微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侯靖低头看他。
    那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南风,朕念你年轻,又是新科进士,不想与你计较。但你若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心思,那就大错特错了。」
    沈南风的脸瞬间惨白。
    「陛……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夏侯靖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仍站在不远处的凛夜。他向凛夜伸出手,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温柔得几乎不像同一个人:「还不过来?手不冷吗?拿了这麽久的桂花。」
    凛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桂花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南风,终於迈步走了过来。他走到夏侯靖面前,却没有将手递给皇帝,而是将怀中的桂花枝往前一送。
    「陛下不是要赏花吗?」他的声音依旧清淡,「这几枝是臣刚从林子深处折的,香气最浓。陛下闻闻,可还入得了眼?」
    夏侯靖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又看看他手中那捧金灿灿的桂花,唇角微微勾起。他伸手接过桂花,低头轻嗅,随即擡眼看向凛夜:「入得了眼。只是……」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与凛夜几乎贴身而立。他低头,在凛夜耳边轻声说了句什麽,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凛夜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皇帝近在咫尺的呼吸,语气却还是那般清淡:「陛下说什麽,臣听不懂。」
    「听不懂?」夏侯靖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宠溺,「那朕晚上再跟你说一遍。」
    凛夜终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清清冷冷,却又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意会的嗔意。
    「走吧。」夏侯靖将桂花递还给他,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嗯。」凛夜应了一声,任由他握着。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并肩离去。
    秋风拂过,带来他们低低的交谈声。
    「今年的丹桂,确实比往年香。」这是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凛夜应了一声,脚步却在迈出时微微顿了顿,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夏侯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了。他握着凛夜的手紧了紧,脚步也停了下来,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眉峰微蹙:「怎麽了?」
    「……没什麽。」凛夜别过脸,声音清淡,耳尖却在秋阳下悄悄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
    「没什麽?」夏侯靖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的腰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只有两人才懂的暧昧,「哦——朕知道了。」
    凛夜的脚步彻底顿住。他转头看向皇帝,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难得地掠过一丝恼意,却又不好发作,只能低声道:「陛下知道什麽了?」
    「知道某人为何走得这般慢了。」夏侯靖低低一笑,那笑声从胸腔中溢出,带着浓浓的宠溺与戏谑。他非但没有松开凛夜的手,反而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了他的腰,轻轻按了按。
    「嘶——」凛夜倒吸一口气,眉头微蹙,那清冷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裂缝,「陛下!」
    「朕什麽都没做。」夏侯靖一脸无辜,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改为轻轻揉着他的腰侧,「只是帮你揉揉。昨夜……是朕过分了。」
    凛夜的脸瞬间红了。
    那张向来清冷如玉的脸,此刻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颈侧都透着淡淡的粉。他咬了咬下唇,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别过脸,避开皇帝那双满是笑意的凤眸。
    「怎麽,不说话了?」夏侯靖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昨晚可不是这样的。昨晚是谁抱着朕,说……」
    「夏侯靖!」凛夜猛地转头,低声喝断他的话,眼中又羞又恼,却又拿他毫无办法。那声「夏侯靖」喊得极轻,却又极重,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意。
    夏侯靖笑了,笑得很是开怀。他揽着凛夜腰的手又紧了紧,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好了好了,朕不说了。走吧,慢慢走,朕陪着你。」
    凛夜垂着眸,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揽着,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顿了顿,低声道:「都是你。」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夏侯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看着他那张犹带红晕的脸,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他那明明羞恼却又倔强地不肯多说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是是是,都是朕的错。」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所以朕这不是陪着你慢慢走吗?待会儿回了寝殿,朕亲自给你揉,揉到你不酸为止。」
    「……不用。」凛夜的脸更红了。
    「用的用的。」夏侯靖揽着他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腰侧,语气暧昧,「不然今晚怎麽办?朕还想……」
    「夏侯靖!」凛夜又一次打断他,这一次眼中的羞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皇帝却只是笑,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他不再说话,只是揽着凛夜的腰,一步一步,慢慢走过那洒满秋阳的小径。
    身後,桂花香气依旧浓郁,秋光依旧潋滟。
    而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风吹散,只剩两道身影,一玄黑一玄紫,紧紧相依,渐行渐远。
    跪在地上的沈南风,从头到尾,再也没有被人看过一眼。
    他僵直地跪在那里,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掌心的血痕已经乾涸,手腕处的瘀青隐隐作痛。可他感受不到这些。他只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方才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反覆重演——
    他亲眼看着陛下松开他的手,那松开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彷佛他只是什麽脏了手的东西。
    他亲耳听见陛下对他说:「你若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心思,那就大错特错了。」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钉进他的心口。
    然後,他看着陛下转向另一个人。
    只是转了个身,只是换了个方向,那张俊美的脸上的神情,竟像换了一个人。对着他的时候,是冷漠,是警告,是不耐;可对着凛夜的时候——
    他亲眼看见,陛下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温柔,是宠溺,是看着世间最珍贵之物的专注。
    他亲耳听见,陛下对凛夜说:「还不过来?手不冷吗?拿了这麽久的桂花。」那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什麽人,又像是在心疼什麽人。和方才对他说「放手」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亲眼看见,凛夜走过去,递上桂花,而陛下接过时,那低头的瞬间,唇角勾起的弧度,是他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的笑——那不是帝王的笑,不是朝堂上的笑,只是一个男人看着心上人的笑。
    他亲眼看见,陛下凑到凛夜耳边,说了句话。他听不见那句话是什麽,可他看见了凛夜的反应——那张清冷的脸上,耳尖蓦地红了,红得那样明显,那样……动人。
    他亲眼看见,陛下伸手揽住凛夜的腰,而凛夜倒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陛下!」——那声音带着嗔怪,带着羞恼,可那里头,没有一丝真正的怒意,只有……只有沈南风从未在任何人之间见过的亲昵与纵容。
    他亲眼看见,陛下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揽得更紧,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那一吻,轻轻的,柔柔的,却像是烙铁一般,烙进了沈南风的眼睛里。
    他亲耳听见,陛下说:「慢慢走,朕陪着你。」
    他亲耳听见,凛夜低声说:「都是你。」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那里的嗔怪丶无奈丶甜意,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沈南风的耳中。
    他亲眼看见,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那步伐那样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秋光,慢得像是在享受彼此的存在,慢得……让沈南风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他还听见了後面的话。
    风把那话断断续续地吹过来——
    「……揉揉……昨晚……」
    「……夏侯靖!……」
    「……是朕的错……今晚还想……」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沈南风的心上。
    他终於明白了。
    他以为的挑衅,在凛夜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以为的争宠,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他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凛夜,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楚——陛下看凛夜的眼神,和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丶也永远无法企及的……深情。
    那深情里,有温柔,有宠溺,有心疼,有占有,有欲望,有纵容,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不需言说的默契,有历经岁月沉淀後的安然。
    而他呢?
    他连让陛下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秋风卷起落叶,拂过他跪着的身影。沈南风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被石子硌破的掌心,看着膝盖处渗出的血迹,看着那件沾染尘土的月白长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撑起身体,踉跄着站了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扶着假山,一步一步,缓缓离开这条小径。
    身後,桂花香气依旧浓郁,秋光依旧潋滟。彷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知道,就在这条小径上,他所有的算计与野心,被那些他亲眼所见的温柔,那些他亲耳所闻的低语,那个漠然的眼神,那双松开的手,那一次头也不回的离去,碾压得粉碎。
    太液池畔的挫败并未让沈南风放弃。他很快调整策略,将目光投向朝堂上正在激烈争论的北境军费案。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似乎对目前几方提出的方案都不甚满意,争论陷入了僵局。这是他展现经世之才丶真正进入帝王视野的绝佳机会。
    他闭门谢客,连夜翻阅相关卷宗丶边境奏报丶乃至户部历年钱粮记录。他注意到,陛下近期的几处朱批,隐约流露出对「以战养战」丶「减少朝廷直接拨付」思路的兴趣;同时,他也从某些极隐秘的管道,风闻摄政亲王凛夜曾在某次小范围议事时,提出过「边境互市或可部分贴补军需」的粗略构想,但并未形成具体条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南风脑中成型。他要写一篇既能迎合上意丶又显得见解独到的奏策。他巧妙地将夏侯靖批注中流露的思路与凛夜曾提及的「以商养兵」雏形结合起来,再加入自己对边贸税收丶物资调配的一些创新见解,连夜奋笔疾书,写就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平戎三策》。
    文中他引经据典,数据详实,部分经过筛选与润色,辞藻华美,尤其第三策中关於「仿效前朝榷场旧制,改良边市,抽取商税以充军资」的条目,更是他自认的点睛之笔,既暗合了皇帝的心思,又似乎比摄政亲王那模糊的提议更具体丶更可行。
    奏策写成,他反覆吟诵,自觉胸有韬略,气吞万里。他彷佛已经看到陛下阅後惊艳的目光,看到自己在御前慷慨陈词丶指点江山的模样,看到自己凭藉这才华,真正走入那双俊美凤眸的深处,占据一席之地。
    他没有通过正常管道递交奏本,而是寻了个机会,单独求见皇帝,声称有紧要边策呈献。在御书房外等候宣召时,他特意整理了衣冠,让自己看起来风姿特秀,眼神清亮而充满抱负。
    进入御书房,浓郁的墨香与庄严的气氛扑面而来。夏侯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後,正在批阅奏章,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深刻,剑眉微蹙,带着处理政务时的专注。而凛夜则坐在御案右下首的一张稍小书案後,正安静地整理着一叠档案,清瘦秀致的侧脸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眉目如画,神情专注而平和,对他的进来似乎毫无所觉。
    沈南风按捺住激动,行礼後,双手呈上自己的《平戎三策》,声音清越,开始阐述其中精要。他有意将语调控制得抑扬顿挫,目光时而落在奏本上,时而灼灼地看向御案後的皇帝,试图与那双深邃的凤眸进行交流,展现自己「才堪配君」的气度与抱负。他甚至刻意在提到某些关键处时,微微提高了声调,希望能引起一旁凛夜的注意——或者说,是一种隐秘的较量。
    夏侯靖接过奏本,低头翻阅,神情看不出喜怒。御书房内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与沈南风略显激昂的陈述声。
    片刻,夏侯靖抬起头,却未看向沈南风,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安静的凛夜,开口问道:「皇后以为如何?」语气寻常,彷佛只是随口一问。
    一直垂眸整理文书的凛夜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平静无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御案旁,接过了夏侯靖递过来的奏本。他翻阅的速度极快,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轻颤,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与看似缜密的条陈。
    沈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隐隐不安。他对自己的文章极有信心,尤其第三策,他认为无可指摘。
    很快,凛夜翻到了他引以为傲的第三策部分。他的目光在第二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看向沈南风,声音依旧平淡清润,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沈大人此策,立意尚可。然第三策第二条所言『於北疆三镇设榷场,课税三成以充军实』之具体施行细则,与去岁腊月,西疆宁远将军李贽所上《边市税改疏》中第二丶三丶五款,雷同逾七成。」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而李贽将军此疏,因未能详察当地部落冬牧迁徙习俗与货物流通周期,所拟税则与抽成时点多有窒碍难行之处,兵部与户部会商後已驳回,并有补充条陈存档备查。沈大人此策……或许查阅相关旧档,未能周全。」
    「轰」的一声,沈南风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李贽的奏疏?驳回?补充条陈?他……他确实参考了李贽那份旧疏,因为觉得其中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且细节详尽,便加以化用。但他只找到了那份旧疏,根本不知还有後续驳回与补充的档案!那些细节卷宗,或许只有经手此事的核心官员与……常年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的摄政亲王,才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乾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一股冰冷的後怕与难堪席卷了他。
    夏侯靖听完凛夜的话,凤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沈南风的眼神,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冷淡。他摆了摆手,语气疏离:「文章华美,立意也尚可。但为政之道,重在扎实稳妥,拾人牙慧且未能究其根本,终是空中楼阁。此策,还需更下功夫。退下吧。」
    「……微臣……遵旨。」沈南风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他几乎是踉跄着行礼,然後低头,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转身离去的瞬间,他隐约听到身後传来皇帝压低的丶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对凛夜说的:「还是你记性好。那李贽的後续条陈,朕都快记不清了。」
    而那清冷的声音淡然回应:「分内之事。」
    沈南风逃也似的离开了御书房所在的区域,直到回到翰林院的值房,关上门,才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起来。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他不仅没能展示才华,反而在御前暴露了投机取巧丶根基不稳的致命缺陷,甚至可能被贴上剽袭旧档的污点!而这一切,都被那个他视为对手丶却连正眼都未给他的凛夜,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接连两次堪称惨败的尝试,让沈南风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与暴怒。然而,沈家嫡子的骄傲与对夏侯靖那份日益扭曲的执念,很快压倒了理性。他将失败归咎於运气不佳,归咎於凛夜那过於敏锐的记忆与该死的近水楼台。一个更为铤而走险丶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酝酿——秋猎场上的救驾戏码。
    他深知,寻常的才华展示已难动圣心,唯有制造一场危机,让自己以忠勇甚至负伤的形象出现在陛下面前,才有可能打破僵局,激发帝王弱者的怜悯与对忠臣的嘉许。他甚至已想好受伤後,皇帝或许会亲至探视,届时他该如何以苍白坚强丶隐忍深情的模样,诉说仰慕……
    通过沈家在宫中的隐秘关系与金钱开路,他辗转买通了一名负责秋猎前期准备的兽苑低阶饲养员。目标是一头不算最大丶但足够凶猛的成年野猪。他让饲养员在秋猎前几日,偷偷给那头野猪喂食少量特制的丶能让动物变得格外躁动易怒的药物。
    秋猎之日终於到来。京郊皇家围场旌旗招展,鼓角齐鸣。夏侯靖一身玄色金纹骑射装,俊美无俦更添英武,剑眉凤眸顾盼间锐气逼人。凛夜则是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清瘦挺拔的身姿稳坐於一匹温顺的骏马上,清冷的眉眼在秋日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沉静。太子夏侯晟兴奋地骑着小马,被武师傅与侍卫牢牢护在中心区域。
    围猎开始後,夏侯靖一马当先,率领部分侍卫与武将深入林木较密之处,追猎一头被惊起的健硕公鹿。
    凛夜并未紧随其後激烈追猎,而是控马与太子一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指点太子辨认兽迹,目光却时时关注着夏侯靖奔驰的方向。
    沈南风也骑着马,混在随行的文官与勋贵子弟队伍中,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心跳如鼓。他计算着时间丶距离,以及那头被做了手脚的野猪可能被惊扰後冲出的方位。他的计划是:当野猪受惊,直冲御驾时,他将恰好位於侧方,然後奋不顾身地策马冲出,挡在陛下马前,或是用弓箭——他苦练了许久——射向野猪要害,哪怕只是擦伤野猪丶激怒它转向自己……无论哪种,只要受伤,戏码就成了。
    前方,夏侯靖已追至一处林间空地,公鹿踪影没入更深处的灌木。皇帝勒马稍驻,似在判断方向。就是此刻!沈南风眼神一厉,向远处隐在树後丶同样骑马待命的饲养员(伪装成杂役)使了个眼色。
    「嗷——!」一声狂暴的嚎叫从侧後方的密林中炸响。一头体型壮硕丶双眼发红丶獠牙森森的野猪,如同疯魔般冲了出来,蹄声如雷,毫不犹豫地朝着御驾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附近马匹嘶鸣,人群一阵骚动。
    沈南风心中狂喊:就是现在!他双腿一夹马腹,就欲从侧方冲出,口中甚至准备好了惊呼「陛下小心!」
    然而,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夏侯靖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皇帝在听到野猪嚎叫丶察觉危险的瞬间,第一反应并非看向野猪来处,或是拔剑自卫,而是猛地一勒缰绳,俊美的脸上骤然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正与太子说话的凛夜!
    「夜儿!」一声短促的厉喝,夏侯靖甚至没管那疯冲过来的野猪,一踢马腹,墨云如离弦之箭般斜冲出去,眨眼间便冲到凛夜马侧。他振臂一伸,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凛夜甚至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将人从马背上拦腰捞起,稳稳地掳到了自己身前,紧紧护在怀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展现出惊人的骑术丶力量与——那种将另一人安危置於自身本能之前的丶近乎条件反射般的保护欲。
    而被捞过来的凛夜,在最初的微惊之後,迅速镇定下来,顺势靠进夏侯靖怀里,清亮的眼眸却越过夏侯靖的肩膀,冷静地扫向那头已冲到十丈开外的野猪,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那野猪的狂暴有些不寻常。
    与此同时——
    「嗖!」一道乌光从另一侧的树冠中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野猪的颈侧要害。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巨大的冲势戛然而止,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名身着玄青铠甲丶面容模糊的将领自树上利落跃下,单膝跪地:「惊扰圣驾,臣等护卫不力,请陛下责罚。」
    原来,早在秋猎开始前三日,骠骑将军秦刚便已奉密旨,暗中加强了猎场所有区域的防卫,尤其是陛下与摄政亲王可能行经的路线,增派了精锐暗哨。原因无他,只因三日前,摄政亲王在查看猎场布防图时,曾随口对陛下提了一句:「秦刚,今年兽苑上报,野猪数量似比往年多,且颇有几头显得格外躁动。秋猎时,各处防卫,尤其是防备大型猛兽突发冲撞,需再加强些,务必万无一失。」
    就这一句随口提醒,便让秦刚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将防卫等级提升至最高。那头被喂了药的野猪,从它被暗中标记丶到今日被故意惊扰冲出,其实早已在暗卫的监控之下,之所以让它冲到御前,也不过是为了引出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患,并在最关键时刻一击毙命,确保圣驾绝对安全。
    沈南风僵在了马上,冲出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顿住。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握着缰绳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皇帝紧搂着凛夜,看着凛夜微微侧身,向那名将军颔首致意:「多谢将军援手。」而後转眸看向夏侯靖,语气从容地问道:「陛下可安?」
    夏侯靖低头看他,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为温软:「朕无事。」话虽如此,手臂却仍将人搂得极紧。
    凛夜轻轻摇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野猪尸体;看着那彷佛从天而降丶一箭毙敌的骠骑将军;再看看周围迅速恢复秩序丶显然训练有素的侍卫队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计画,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别人的防备之中!甚至可能……早已被察觉?
    夏侯靖安抚好怀中人,这才抬眼看向那具野猪尸体和跪地的暗卫,目光冷峻。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环视一周,最後,那双深邃的凤眸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僵立在不远处丶面色如土的沈南风。
    沈南风触及那道目光,只觉得彷佛被冰冷的刀刃刮过,魂飞魄散,差点跌下马背。
    事後的调查并未耗费太多时间。那饲养员本就不是什麽硬骨头,在秦刚亲自审讯下,很快便将沈南风如何收买他丶如何指使他给野猪下药的过程和盘托出,甚至交出了沈南风给他的金银和作为信物的玉佩。
    然而,出乎沈南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因此大发雷霆,将他下狱问罪。只是在一次小范围的议事後,夏侯靖当着几位重臣,包括沈南风的父亲沈淮舟的面,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秋猎时那场意外,查清了。是下头人疏忽,也幸得防卫周全。沈南风……」他目光落在强自镇定丶却止不住轻颤的沈南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听闻当时你也欲策马上前?这份救驾心切,朕心领了。不过,你终究是文臣,日後还是专注翰林院文书修撰为好。舞刀弄枪丶乃至……操心些不该操心的事,非你所长,亦非你本分。」
    这番话,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某种宽容,但其中的敲打丶警告与划清界限的意味,却清晰得让人胆寒。尤其当着沈淮舟的面,更是让这位户部尚书脸色铁青,汗出如浆,连连代子请罪。
    沈南风浑身冰冷地跪在地上,听着父亲请罪的声音,听着皇帝那平静却足以决定他命运的话语,心中再无半分之前的野心与算计,只剩下无尽的後怕与……一种深沉的丶冰冷的绝望。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一败涂地,而且很可能已经引起了帝王最深的厌恶与防备,前途尽毁,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秋猎之事後,沈南风称病,告假数日,未曾再入宫当值。沈府书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沈南风独自一人坐在案後,形容憔悴,往日精致雕琢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颓丧,那刻意维持的清冷孤高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後馀生的惊悸与深深的困惑。
    铜镜就放在案头,他时而抬头,看向镜中那张与凛夜有着七分相似的脸。这曾经是他最大的依仗与筹码,如今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讽刺与无力。
    「为何……究竟为何?」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样样模仿他,模仿他的姿态,模仿他清冷的气质,甚至……模仿他可能引起陛下怜惜的神情。我比他更年轻,家世更显赫清白,更纯粹,」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对陛下的倾慕是纯粹高洁的,而凛夜夹杂着利益与不堪过往,「我苦读诗书,金榜题名,我钻研陛下的喜好,我甚至不惜冒险……为何却连一丝裂隙都插不进去?为何陛下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他回想起方才假山小径上,陛下松开他手腕时那毫不犹豫的厌弃丶对他说「你若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心思」时那冰冷如霜的眼神;御书房里,被轻易戳破投机後,陛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淡;秋猎场上,陛下那毫不犹豫丶本能般先去保护凛夜的举动,以及事後那看似宽容丶实则将他彻底排斥在安全距离之外的敲打……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离目标近了一步,每一次,却都被一种无形的丶牢固到令人绝望的壁垒狠狠弹回。那壁垒,并非源於陛下的冷漠,而是源於陛下对另一个人那种……毫无保留的丶深入骨髓的信任丶保护与温柔。
    沈南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反覆浮现秋猎场上那一幕:危险来临的瞬间,夏侯靖俊美脸上骤然绷紧的线条,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凤眸中迸发出的丶几乎能焚毁一切的焦灼与厉色,不是为了自身安危,全是为了另一个人。还有他将人捞入怀中时,那强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以及低声询问时,那瞬间柔化下来的眼神与语气……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态度,沈南风从未在夏侯靖看其他人时见到过。无论是对重臣的欣赏,对太子的慈爱,还是对其他俊杰才子的偶尔关注,都与看着凛夜时截然不同。
    那不是对美貌的惊艳停留,凛夜固然清俊出尘,但陛下後宫虚设,显然并非贪图美色之人,也不是对才学能力的单纯倚重,凛夜确有才干,但陛下自身便是雄才大略,并非离了谁便不行。那是一种更复杂丶更深刻丶也更难以撼动的东西。
    那是一种彷佛经历过生死考验丶血肉相融後才能产生的丶毫无保留的熟稔与信任。是一种将对方的一切——好的丶坏的丶过去的丶现在的——都全然接纳後的平静与温柔。是一种彷佛对方早已成为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保护他丶珍视他,已是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
    沈南风开始隐约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自己在模仿凛夜,试图以一个更完美的替代品形象去吸引陛下。但他模仿的,不过是一些表面的丶浅薄的特质——清冷的眉眼,沉静的姿态,甚至某些微妙的神情。他以为陛下喜欢的是这些。
    可现在,他痛苦地发现,陛下喜欢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些可以轻易模仿的外在。陛下眼中的凛夜,不是一个清冷美人的标本,不是一个得力臣子的工具,甚至不仅仅是一个「深情伴侣」的符号。
    陛下眼中的凛夜,就是凛夜本身。那个有着独特过往丶背负沉重丶眉目清冷却内心柔韧丶才智过人却从不张扬丶会在他批阅奏章时默默递上热茶丶会在他烦心时以笛音疏解丶会在他遇险时本能蹙眉思索缘由的丶活生生的丶独一无二的人。
    他们的感情,不是建立在浮华的才艺展示丶刻意的姿态模仿,或是单纯的肉体吸引之上。那是经年累月的共同经历丶是灵魂深处的彼此理解与支撑丶是无数个日常点滴积累起来的丶无法被外人复制的羁绊。
    沈南风终於痛苦地承认,自己那基於嫉妒与野心的丶充满算计的所谓倾慕,在这样的情感面前,显得何其苍白丶浅薄,甚至……可笑。他自诩的更年轻丶家世更好丶更纯粹,在陛下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因其背後的企图而令人厌烦。
    「所以……我永远也无法取代他,甚至……连让他正视我都做不到,是吗?」沈南风对着镜中那张日益憔悴丶却依然与那人相似的脸,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张脸上,再无半分波光流转的算计,只剩下浓浓的迷茫丶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丶对那种深厚情感的隐秘羡慕与……绝望。
    他缓缓伸手,抚过镜面,彷佛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幻影,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秋日的凉意透过窗缝钻入,让他打了个寒颤。步步为营,巧设连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丶无人喝彩的荒唐戏码。而他这个戏中人,已身心俱疲,前路茫茫。
    窗外,秋叶飘零。
    沈府书房内,只剩下无尽的沉寂,与一个少年野心初次遭遇现实无情碾碎後,留下的冰冷残骸。而宫墙之内,那被无数人觊觎丶也被无数人诋毁的帝后之情,依旧在无数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日子里,静静流淌,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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