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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我们去了警局，准备领回我爸的遗体。
接待我们的，还是上次那位警官。
他跟我们讲明情况：“我们核查过了，实在找不到李道安的旁系亲属，所以，法医那边只能用排除法，先比对了三名遇害者的DNA样本，最后再筛选出李道安的遗体。”
“如果你们没有异议，在遗体认领书上签字就行。”
我接过纸笔，在上面签下名字。
“另外。”
警官看着我们，说起另一件事：“是关于三名遇害者家属提起的民事赔偿，因为李道安是加害人，家属索赔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法院那边委托我们先行询问，你们双方是否愿意接受诉前调解，把赔偿数额定下来，可以免去诉讼的繁琐。”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用调解，让他们起诉吧，法院判多少，我们赔多少。”
私下调解，不过是给受害者家属一个坐地起价，再借机羞辱发泄的机会。
我们已经无力再去应付任何一场谈判。
手续办完，我们找来的人冒充殡仪馆职工，开着假灵车，在警局侧门接走了装殓着我爸遗体的棺木。
一切静默而迅速，像在进行一场不光彩的秘密交易。
如今大部分地区明令禁止土葬，推行火化，但在一些偏远乡村，只要不过分张扬，打点好关节，塞够钱，还是能悄悄的土葬。
我已经在一座山上找好了阴宅的位置，那个地方，就是我爸和我妈最终的归宿。
下葬这天，天色有些阴沉，老七也来了。
这个家，此刻还能站在坟前的人，只剩下我、老姐、老七，还有一直默默陪着的颜希。
现场没有葬礼的喧嚣，也没有宾客的虚情，只有我们四个，来送这对生前未能相守，死后终于同穴的夫妻俩最后一程。
坟冢垒起，新土的气息混着山间的湿冷。
老姐望着那小小的土包，神情满是透支后的麻木：“爸做这些，都是为了陈阿姨……痴情倒是痴情，却把自己害成这样，不然的话，这个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警示我：“这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三十年了，等来的结果，也不过是合葬在了一起。”
我点点头，这个时候哪还反驳什么：“我明白，爸已经用他的结局，告诉我答案了，不该执着的事情，不能执着下去。”
说完，我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站着的老七。
他像一尊倔强的雕像，死死盯着那堆新土，仿佛无法理解，一个活生生的父亲，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堆沉默的泥土。
他虽然成年了，可心性还停留在需要庇护的年龄段，他理解不了成人世界的骤然崩塌和其中的复杂因果。
之前他对我的憎恨与指责，更像是小孩发脾气的那种迁怒，源于无法承受变故的恐惧与无助。
安葬好二老，我们全都来到坟前，磕完头，烧完纸，然后，转身离去。
我爸的离开，并不意味着很多事情的结束。
相反，是很多事情的开始。
晚上。
我们四个人一起回家。
到家门口时，却看见屋里竟亮着灯。
我和老姐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警觉。
这个家里目前还活着，还自由的人，现在全都站在这儿。
那屋子里的人是谁？
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甚至掠过一丝荒诞的幻想——会不会是我爸回来了？
但当我们走进客厅，看到屋子里的一幕，四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只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八个陌生男人。
他们姿态各异，有的靠着沙发背，有的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
八个人几乎统一的寸头，紧绷在身上的廉价西装也掩不住那股草莽的匪气。
看到我们回来，八道目光齐刷刷射来，那神态不像客人，像是闯进别人家里的土匪，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戏谑。
我和老姐瞬间绷紧了身体，立刻上前。
“几位走错地方了吧？”
我冷着脸，声音压着怒意：“这里是私人住宅。”
正中间一个男人，脸颊有道疤，他缓缓吐出烟雾，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钟林，记得吧？”
钟林？我和老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茫然。
“钟林是谁？”我问。
刀疤脸语气冰冷地说道：“两年前，钟老板的公司，被你们父亲李道安搞垮了，现在钟老板想不通，请我们过来，帮他讨回一点账。”
“你们李家，多少得给人家做出点赔偿，这合情合理吧？”
我强压下对他们闯入家里的不满，说着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我爸已经过世了，华鼎集团如今也不受我们李家掌控，如果这个钟老板要赔偿，我们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语气里的恐吓不再掩饰：“我们收了钟老板的钱，就得把事办成，你一句无能为力，就想把我们打发了？怕不合适吧？”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李家风光了这么多年，难道连五千万都拿不出来？”
我心里压抑着怒火：“拿不出！我们家现在根本不剩什么钱，钱都拿去交罚款了，那个姓钟的想要赔偿，就去起诉，找法律！”
“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直接闯进别人家里来，无法无天了吗！”
“无法无天？”刀疤脸‘蹭’地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我看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们！”
他这一动，沙发上另外七个人也齐刷刷站了起来，瞬间形成一堵充满压迫感的人墙。
如此简单粗暴的暴力胁迫，直接登堂入室，无非是看准了李家倒台，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没钱是吧？”刀疤脸盯着我们：“住的这房子能不能抵！？车子能不能抵！？你以为你们李家还是以前的李家？还能在林城横着走？醒醒吧！”
“知不知道什么叫过街老鼠，你们他妈现在就是过街老鼠！”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我们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老七年轻气盛，还没从‘李家少爷’的身份认知中彻底醒来，此刻被这赤裸裸的欺辱彻底激怒。
他猛地上前一步，眼睛赤红，指着对方怒吼：“我爸要是还活着！你们敢来放一个屁吗！？不给你们钱又怎么样！你们想怎么样！！！”
刀疤脸也被激怒了，抬手就骂：“小逼崽子你他妈……”
我脸上凶光一闪，猛地转身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用尽全力朝他那张脸上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烟灰缸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刀疤脸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捂着脸仰面栽倒，鲜血瞬间从指缝涌出。
其余七人显然没料到我们竟敢动手，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草！”
“干他们！”
怒吼声中，七个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颜希反应极快，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老七拽向后方。
我跟我老姐已经同时迎上，各自抄起近旁的椅子，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人，抡圆了猛砸过去。
“咔嚓！”
椅子爆裂的巨响在客厅炸开，木屑纷飞中，我老姐一脚狠狠踹中一人腹部，而我也像疯了一样，直接扑倒了另一个，拳头雨点般落下。
我们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和痛苦，全都倾泻在了拳脚之上，直接往死里打。
这八人，显然没听说过李家的老大和老二会功夫，想来捏软柿子，却一脚踹在了钢板上。
“要钱是吧！”
我抓起一根椅子腿儿，猩红着眼，对着身下之人的脑袋猛地狂砸几下：“老子要你命！！！”
没一会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八个人，已经头破血流地倒在了地上，被打得浑身血肉模糊。
客厅里，瞬间只剩他们的哀嚎。
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仅如此，我的手也在无法抑制地颤抖，那不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是一种身体被透支到极限后，机能失控的信号。
刚才那番剧烈的搏斗，竟让我感到如此吃力。
我咬紧牙关，用手死死撑住沙发的靠背，强行稳住摇晃的身体，不让颜希他们看出异样。
而我老姐，似乎还没从那股暴戾中抽离，她打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走到一个男人面前，猛地揪住这人的头发，将那张惊恐的脸，狠狠撞向玻璃茶几。
“砰——”
茶几爆碎，无数碎片深深扎进那人的脸颊，整张脸顿时血肉模糊。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直接晕死过去。
我老姐仿佛被这血色刺激，弯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又朝着地上其他几个人胡乱捅去。
“要什么钱！”
“我问你们要什么钱！”
“还要不要！”
几个人被捅得缩成一团，哭嚎不止：“不要了！对不起！我们不要了！”
疯狂的宣泄，直到此刻才渐渐停歇。
我强忍着晕眩，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这群狼狈不堪的闯入者：“李家现在是平民阶级，但不是软柿子。”
“你们谁敢再找李家任何一个人麻烦，我带人把你们全家扔河里。”
“滚。”
一群人挣扎着爬起来，搀扶着同伴，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里。
我们望着客厅的一地狼藉，许久无言。
老七红着眼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受到的冲击，或许比被人打一顿更大，那是一种信仰的崩塌，是对‘李家时代’彻底终结的确认。
那个曾经无人敢惹的李家，如今已沦落到谁都可以上门踩一脚的境地。
我望着他们三个，声音有些疲惫：“这种事情，以后还会经常发生，会不断有人来骚扰。”
沉默了片刻，我说出了思考已久的决定：“你们……出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