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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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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比昨日淡了。
    柳林站在酒馆门口,望着那片从乳白褪成半透明的天。不是天,是雾。雾在散,但散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雾深处拽着,不让它走。
    阿苔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她的刀还是那把残破的刀,刀鞘上的麻绳换了第四根,刀刃上那道裂纹依然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雾。
    苏慕云握着战矛站在另一侧。她的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隐入铁质深处,从外表看只是一柄锈迹斑斑的旧矛。但她握得很紧。
    冯戈培蹲在门槛边,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地上划着什么。它划得很慢,每一道都很深,深的刻痕刚划出来就被雾吞进去,什么也留不下。
    渊渟坐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杖头魂珠的光芒比昨日更亮,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在光芒里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鱼。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十二双银白眼瞳望着同一个方向——雾深处。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你要出去吗。”
    柳林低头看着他。阿留的脸绷得很紧,像在努力做出不害怕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攥着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柳林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嗯。”
    阿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阿留沉默。他把柳林的衣角攥得更紧,攥了三息,然后松开。
    “那我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看着他。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好。”
    他站起身。
    阿苔走过来,把那碗一直温着的白开水放在他手边。柳林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
    阿苔接过碗,洗三遍,擦干,摆上碗架。和那些空碗并排。
    十二只空碗。
    并排。
    柳林转身。
    苏慕云跟上来。
    冯戈培收起刻刀,站起来,跟上来。
    渊渟从窗台上跃下,引魂杖轻轻点地,跟上来。
    鬼族十二将无声无息地跟在最后。
    瘦子站在柜台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声音。
    胖子站在灶膛边,把火烧到最旺。水一直烧着。
    等他们回来。
    能立刻喝上一碗热的。
    雾气比昨日淡了,但淡得不均匀。
    有的地方薄得像纱,能隐约看见远处的地形。有的地方浓得像墙,走进去三丈就什么都看不见。
    柳林走在最前面。
    苏慕云在他左侧,战矛微倾,矛尖指着雾的最浓处。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台精密的机关在扫描每一寸雾。
    冯戈培在他右侧,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握在掌心。它没有看雾,它在看脚下。每一步落下,它都要低头看一眼,然后刻刀在空气中虚划一下,像在记录什么。
    渊渟走在最后,引魂杖杵在地上。杖头魂珠的光芒照出一小片清明,刚好能看清脚下三尺。鬼族十二将围在她身侧,十二双银白眼瞳亮着微光,像十二盏移动的灯。
    走了半个时辰。
    苏慕云忽然停下。
    战矛微抬。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三丈,雾最浓处,有一个影子。
    不是亡魂那种飘着的影子。是实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柳林没有动。
    他等了三息。
    那影子也没有动。
    柳林迈出一步。
    苏慕云的矛尖轻轻一颤。那是示警。
    柳林没有停。他继续走。
    走了三步。
    那影子还是没有动。
    走到两丈。
    柳林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骸。
    穿着破旧的麻衣,麻衣已经朽烂大半,只剩几缕挂在骨架上。骨架是站着的,背对着他们。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脚下的什么东西。
    柳林绕到它面前。
    那是一张脸。
    只剩半边。
    右半边完好,左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右半边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把那只右眼也划成两半。
    但它不是亡魂。
    它没有眼眶里那些空荡荡的雾。它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干涸的、发黑的、早已凝固的血块。
    它死了很久了。
    死得很惨。
    柳林蹲下身。
    他看着这张只剩半边的脸。
    看着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痕。
    看着那两团干涸的血块。
    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尸骸没有回答。
    柳林等了三息。
    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
    就在他站起来的刹那。
    尸骸的头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枯枝。
    柳林没有动。
    尸骸的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大一点。
    从低垂,微微抬起了一线。
    那一线刚好能让它那只被划成两半的右眼,对准柳林。
    对准他。
    不是“看”。那只眼睛早就干了,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
    但它对准他。
    像在确认什么。
    柳林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这具死了不知多久的尸骸对视。
    很久很久。
    尸骸抬起手。
    那只手只剩骨架,几缕干瘪的皮肉还挂在上面。它指着雾的更深处。
    指着那个方向。
    三息。
    尸骸的手垂落。
    骨架开始散架。
    从头骨开始。
    一块一块。
    落在地上。
    化成灰。
    被雾吞没。
    柳林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堆灰被雾吞完。
    然后他转身。
    朝尸骸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百步。
    苏慕云忽然开口。
    “主上。”
    柳林没有回头。
    苏慕云说:
    “那是哨兵。”
    柳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慕云说:
    “死在最前面的哨兵。”
    “死了还在守着。”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三百步。
    前方出现一座村子。
    不是废墟。
    是村子。
    活的村子。
    有房屋。
    有街道。
    有炊烟。
    有人。
    柳林站在村口。
    他看见了村口那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倒悬村。
    不是倒悬。是倒着写的。从右往左。从下往上。
    柳林看了三息。
    他认出了这三个字。
    但他不认识这种写法。
    苏慕云握着战矛,站在他身侧。
    “主上,这字——”
    冯戈培接过话。
    “倒着写的。”
    它蹲下身,用刻刀在空气中虚划。
    “这三个字,正常应该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但它从下往上,从右往左。”
    它顿了顿。
    “整个村子,可能都是倒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出一步。
    踏进村口。
    脚下的感觉不对。
    不是地不对。
    是重力不对。
    柳林迈出第二步。
    他的身体微微倾斜。
    不是他要斜。
    是地在斜。
    他低头。
    脚下的路是平的。
    但他的感觉告诉他,他在上坡。
    他抬头。
    村子里的房屋,都是倒着的。
    不是建倒的。
    是地基朝上,屋顶朝下。
    它们悬在半空。
    屋顶戳进雾里。
    地基朝向他。
    像无数只倒扣的碗。
    苏慕云握紧战矛。
    “主上——”
    柳林抬起手。
    示意她别动。
    他站在村口。
    看着这些倒悬的房屋。
    看着那些倒悬的炊烟——烟是从屋顶往下飘的,飘进地基里。
    看着那些倒悬的人——
    不,那不是人。
    是人形。
    但它们也是倒着的。
    头朝下。
    脚朝上。
    悬浮在那些倒悬的房屋里。
    有的在走动。
    不是走。
    是头朝下,用头顶着空气,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的在坐着。
    头朝下,屁股朝上,坐在倒悬的凳子上。
    有的在说话。
    嘴在动。
    但柳林听不见声音。
    他只能看见那些嘴。
    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像无数条离了水的鱼。
    冯戈培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这不是人。”
    柳林说:
    “我知道。”
    冯戈培说:
    “这是——另一种东西。”
    柳林说:
    “什么。”
    冯戈培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臣不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村里走。
    走了三步。
    一个人形从倒悬的房屋里飘出来。
    不是飘。
    是头朝下,用头顶着空气,一步一步挪出来。
    它挪到柳林面前。
    停下。
    头朝下。
    脚朝上。
    悬浮在那里。
    柳林低下头——不,他需要抬起头,才能看见它的脸。
    因为它的脸朝下。
    柳林抬起头。
    看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人脸。
    很普通的脸。
    中年男人。
    眉目间有几分疲惫。
    几分麻木。
    几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它张开嘴。
    嘴在动。
    柳林听不见声音。
    但它动了很久。
    像在说很长的话。
    柳林等它说完。
    它说完之后。
    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等到了什么的表情。
    然后它转身。
    头朝下。
    一步一步挪回那间倒悬的房屋。
    柳林站在原地。
    他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屋顶下面。
    苏慕云说:
    “主上,它说了什么。”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它在问我们。”
    苏慕云说:
    “问什么。”
    柳林说:
    “问我们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苏慕云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它说,外面来的,都活不过三天。”
    苏慕云的矛尖微微抬起。
    柳林说:
    “它说,这个村子是倒的。”
    “外面的人进来,会一直往上走。”
    “走到头,就摔下来。”
    “摔死。”
    冯戈培蹲下身,用刻刀在地上划着。
    “一直往上走——”
    它抬起头。
    看着那些倒悬的房屋。
    看着那些头朝下的人。
    “它们是倒着活的。”
    “我们是正着活的。”
    “正着的人走进倒着的世界。”
    “重力是反的。”
    “方向是反的。”
    “规则是反的。”
    它顿了顿。
    “如果不学会倒着活。”
    “就会一直往上走。”
    “走到头。”
    “摔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倒悬的房屋。
    看着那些头朝下的人。
    看着那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的、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在往上爬的、空无一物的路。
    很久很久。
    他开口。
    “那就倒着活。”
    他转过身。
    头朝下。
    脚朝上。
    悬浮在空气中。
    苏慕云愣住了。
    “主上——”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头顶着空气。
    一步一步。
    往村子深处走去。
    苏慕云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个头朝下、脚朝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身影。
    她握紧战矛。
    三息。
    她也倒过来。
    头朝下。
    脚朝上。
    跟上去。
    冯戈培闭上眼。
    它把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握紧。
    然后它也倒过来。
    头朝下。
    脚朝上。
    跟上去。
    渊渟握着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在倒过来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在光芒里剧烈翻涌。
    像在适应。
    像在记住。
    像在告诉她:
    这条路,它们走过。
    渊渟睁开眼睛。
    她也倒过来。
    头朝下。
    脚朝上。
    跟上去。
    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同时从眼眶里流出来。
    它们没有倒过来。
    它们本来就是鬼族。
    鬼族不需要方向。
    它们只是飘着。
    跟在母上身后。
    走进那些倒悬的房屋之间。
    走进那条头朝下的路。
    走进这个一切都在反着的村子。
    倒过来的世界,和正着看完全不同。
    柳林用头顶着空气。
    每挪一步,他都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沉。
    是往上飘。
    但他的感觉告诉他,他在往下。
    苏慕云跟在他身后。
    她的战矛现在也在倒着握。
    矛尖朝上。
    指着那些倒悬的屋顶。
    冯戈培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空气中虚划着轨迹。
    它说:
    “主上。”
    柳林没有回头——在倒着的世界里,回头需要转过身,很麻烦。
    他只是用头顶着空气,停下。
    冯戈培说: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反的。”
    “我们觉得往上走,其实是往下走。”
    “我们觉得往下走,其实是往上走。”
    “如果想走到村子最深处,就要——”
    它顿了顿。
    柳林替它说:
    “就要觉得我们在往反方向走。”
    冯戈培说:
    “是。”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转过身。
    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慕云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
    她也转过身。
    跟上去。
    她们走了三十步。
    前方不再是来时的村口。
    是一座祠堂。
    倒悬的祠堂。
    地基朝上。
    屋顶朝下。
    戳进雾里。
    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的字也是倒的。
    柳林倒着看。
    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
    归乡祠。
    归来的归。
    故乡的乡。
    祠堂的祠。
    他站在祠堂门口。
    门是关着的。
    门板上刻着两行字。
    也是倒的。
    柳林把这两行字倒着念出来。
    第一行:
    入此门者,忘前尘。
    第二行:
    出此门者,忘归途。
    苏慕云在他身后。
    她念着这两行字。
    “忘前尘……忘归途……”
    她顿了顿。
    “那进去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推开那扇门。
    门后不是祠堂。
    是一片白。
    比雾更白的白。
    像把时间本身烧成灰烬洒在里面的白。
    柳林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片白。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白里终于有动静了。
    不是走出来的动静。
    是浮出来的。
    一个人影从白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不是走。
    是浮。
    像溺水者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那人影浮到白与门的交界处。
    停下。
    柳林看清了。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干旱了三千年的河床。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只剩两条细细的缝。
    老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他站着。
    不是倒着站。
    是正着站。
    和柳林一样。
    头朝上。
    脚朝下。
    柳林看着这个老人。
    老人也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像两片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你终于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老人说:
    “我等了你很久。”
    柳林说:
    “等我做什么。”
    老人说:
    “等你来倒着活一次。”
    柳林沉默。
    老人说:
    “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是倒的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人说: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
    “活着的那些事。”
    “都是反的。”
    柳林看着他。
    老人说:
    “你以为你往前走。”
    “其实你在往回走。”
    “你以为你得到了。”
    “其实你在失去。”
    “你以为你在活着。”
    “其实你早就死了。”
    他指着柳林。
    “你死了三万次。”
    “每一次轮回都在往前。”
    “但每一次轮回都在往回。”
    “走到今天。”
    “你以为你在往前走。”
    “其实你在——”
    他顿住。
    没有说下去。
    柳林替他说:
    “往回走。”
    老人点了点头。
    柳林说:
    “那我该怎么走。”
    老人说:
    “倒着走。”
    柳林说:
    “像你们一样。”
    老人说:
    “像我们一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试过了。”
    老人说:
    “你只是倒过来了。”
    “你没有倒着活。”
    柳林说:
    “有什么区别。”
    老人说:
    “倒过来,是姿势。”
    “倒着活,是——”
    他顿了顿。
    “是把你以为对的东西,全部翻过来。”
    柳林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说:
    “你觉得对的,其实是错的。”
    “你觉得错的,其实是对的。”
    “你觉得该等的,其实不该等。”
    “你觉得不该等的,其实等了三万年。”
    他看着柳林。
    “你觉得你爱她们。”
    “但你真的爱吗。”
    柳林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人说:
    “你爱阿苔。”
    “但你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你爱苏慕云。”
    “但你让她等了三万年。”
    “你爱红药。”
    “但你让她等了八十年。”
    “你爱她们。”
    “但你让她们一直在等。”
    他顿了顿。
    “这就是倒着看的世界。”
    “你觉得是爱。”
    “其实是等。”
    柳林没有说话。
    老人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急。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枯了三万年的老树。
    等着风来吹它。
    等着人来砍它。
    等着有人问他一句:
    你是谁。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你是谁。”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裂的脸上绽开,像干旱三千年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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