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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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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旧案(第1/2页)
    柳行在光庐住下的第三天,才知道这里没有早饭。
    光庐有书,有案卷,有笔墨,有一盏永远不知是谁添油的灯,却没有一日三餐的规矩。
    第一天清晨,他坐在桌前等了半个时辰。
    为光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看见他端端正正坐着,问:“等什么?”
    柳行说:“饭。”
    为光想了想,像是才想起世上还有这件事。
    她从桌下摸出半块饼,放到他面前。
    饼已经硬了。
    硬得像一块被人误认为食物的石头。
    柳行看着那半块饼,沉默片刻,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右肩牵动了一下,疼得眉心微微一紧。
    为光看见了,却没问。
    她只把一本新案卷推过来。
    “边吃边看。”
    柳行低头。
    案卷封皮上写着:
    《洛水断桥案》。
    他在光庐的第三日,已经看了五本旧案。
    青州盐路案、南河县抢银案、寒山寺失火案、白马渡沉船案、洛水断桥案。
    每一本案卷开头都很清楚。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发生某事,死了几个人,逃了几个人,抓了几个人,官府如何定案,江湖如何传言。
    可越往后看,越不清楚。
    因为每一个案子里都有两套说法。
    官府说是一回事,江湖说是一回事,当事人说的是第三回事,账目又指向第四回事。
    柳行从前最恨这种不清楚。
    他喜欢是非分明。
    谁害人,谁偿命。
    谁骗他,谁该死。
    可光庐的案卷偏偏不让他这么痛快。
    它总是把一个人最想恨的东西拆开,露出里面更复杂、更难看的筋骨。
    洛水断桥案讲的是一座桥。
    十年前,洛水上有座木桥,桥不大,却是南北商道最方便的一处渡口。桥塌那日,正好有一队镖车经过,车上押着十八箱药材。桥一塌,镖车落水,药材沉了,人死了七个。
    官府定案,说是桥年久失修。
    江湖传言,说是北岸铁索帮暗中动手,要断南岸商道。
    南岸的人不信官府,集结了三家武馆,夜袭铁索帮,一夜杀了三十二人。
    铁索帮残部又寻仇,前后打了五年。
    五年后,南北两岸都败了,原来的商道废弃,新的渡口建在下游二十里,由一家名叫“长丰”的船行经营。
    为光说:“看完之后,告诉我谁赢了。”
    柳行翻着案卷。
    “不像是铁索帮。”
    “为什么?”
    “铁索帮死的人最多。若是他们动手,不该把自己逼到绝路。”
    为光点头。
    “继续。”
    柳行又翻了几页。
    “也不像南岸武馆。他们赢了第一夜,却输了后面五年。人死了,名声坏了,商道也没了。”
    “那谁赢了?”
    柳行把案卷翻到最后。
    最后几页是账。
    长丰船行在断桥后三个月开业,半年后拿下洛水下游渡口,两年内吞了南北两岸大半货运。账面干净,银钱来路也没有问题。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洗过。
    柳行盯着那几页账,看了很久。
    窗外山风吹过,槐树叶子落在窗台上。
    为光没有催他。
    光庐里最常见的声音,就是纸页翻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风声、雨声、灯芯燃烧时很轻的噼啪声。
    柳行忽然问:“有长丰船行开业之前的账吗?”
    为光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自己找。”
    光庐的书架没有分类。
    至少柳行看不出分类。
    盐案旁边可能放着药谱,药谱下面压着某位剑客的遗书,遗书夹层里又藏着三张商道图。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乱放的,可真要找起来,又总能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找到该出现的东西。
    他找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摞发霉的药价册里,找到一本旧账。
    封皮已经烂了半边,只剩两个字:
    长丰。
    这不是船行账。
    是药铺账。
    长丰船行开业之前,是一家药铺。
    柳行把账册摊开,越看越慢。
    十年前,洛水断桥前三个月,长丰药铺大量低价收购木料、铁钉、麻绳、桐油。账面上写的是修仓库。
    可药铺为什么要修那么大的仓库?
    他继续翻。
    断桥前七日,长丰药铺把所有药材转移去了下游。
    断桥当日,镖车押送的十八箱药材,原本应该送到长丰药铺。
    桥塌之后,药材沉水。
    药铺报损。
    南北两岸开战。
    三个月后,长丰药铺改成船行。
    柳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不是因为案子难,而是因为它太顺。
    顺得像有人早就知道桥会塌,知道镖车会走,知道药材会沉,知道两岸会打,知道旧渡口会废。
    他低声说:“不是为了杀人。”
    为光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换路。”
    为光说:“谁换?”
    “长丰。”
    “证据呢?”
    柳行没有回答。
    他又低头看账册。
    如果只是木料、铁钉、麻绳、桐油,还不能说明什么。药铺修仓库,也说得过去。药材提前转移,也可以说是巧合。
    他需要一条更硬的线。
    从前他查案,总喜欢找证人。
    人会说话。
    可为光第一天就告诉过他,人最会说谎。
    账不会无缘无故说谎。账若说谎,一定有人替它改过。
    他把药铺旧账、船行新账、断桥案卷铺满了整张桌子。
    右肩开始疼。
    疼得细密,像有人拿针一点点扎进骨缝里。
    他忍着没动。
    从晌午看到黄昏,又从黄昏看到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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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在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上停住。
    “七月十九,付桥工银三两。”
    桥工。
    长丰药铺为什么要给桥工银子?
    他立刻翻断桥案卷。
    洛水桥塌在八月初三。
    七月十九,距离桥塌只有半个月。
    案卷里有桥工名册,柳行一页一页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陈四。
    桥塌之后,陈四失踪。
    官府说他畏罪潜逃。
    江湖传言说,他被铁索帮灭口。
    柳行又翻账。
    船行新账开业后第二个月,有一笔支出:
    “安家银,五十两。”
    收银人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很奇怪的记号。
    一个小小的“四”。
    柳行放下笔。
    屋里已经很暗了。
    为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本账,又看了一眼他写在纸上的线。
    长丰药铺。
    陈四。
    桥工银。
    断桥。
    安家银。
    下游新渡口。
    她问:“现在谁赢了?”
    柳行说:“长丰船行。”
    “谁输了?”
    “南岸武馆,北岸铁索帮,押镖的人,死在桥上的人,还有后来五年里所有拿刀的人。”
    “陈四呢?”
    柳行停了一下。
    “他也输了。”
    为光看着他。
    柳行说:“他拿了银子,以为只是动一点桥梁木榫。也许他不知道会死人。也许知道一点,但没想到死这么多人。桥塌之后,他被送走,拿了安家银,从此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活。”
    “如果他活得很好呢?”
    柳行沉默片刻。
    “那也是输。”
    “为什么?”
    “因为他从那天起,就只能靠别人的沉默活着。”
    为光没有说话。
    她拿起柳行写的那张纸,看了看。
    纸上字迹不算漂亮,却很稳。
    最上面一行写着:
    “洛水断桥案,非仇杀,非意外,乃商路改道之局。”
    下面还有一句:
    “江湖人以为自己在报仇,其实是在替别人清场。”
    为光把纸放回桌上。
    “明天随我下山。”
    柳行一怔。
    “去哪里?”
    “洛水。”
    “这案子不是十年前的吗?”
    “是。”
    “那现在去做什么?”
    为光说:“看活人。”
    柳行没有明白。
    为光已经开始收拾案卷。
    这是柳行第一次看见她收东西。她平日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书湿了不收,饼硬了照吃,茶冷了也喝。可她收案卷的时候很仔细,每一张纸都抚平,每一根麻绳都重新捆紧。
    柳行问:“陈四还活着?”
    为光说:“不知道。”
    “长丰船行还在?”
    “在。”
    “那我们是去翻案?”
    为光看了他一眼。
    “你很想翻案?”
    柳行说:“若这案子是假的,就该有人知道真相。”
    为光问:“知道真相之后呢?”
    柳行没有立刻回答。
    为光把案卷放进布袋里,语气很平。
    “南岸死了人,北岸也死了人。铁索帮灭了,三家武馆散了,长丰船行如今养着几百个船工。你若把十年前的事翻出来,死去的人不会活,活着的人未必谢你。”
    柳行说:“那就不翻?”
    为光说:“我没说不翻。”
    “那要怎么做?”
    为光把布袋扔给他。
    柳行下意识伸手去接,右肩一痛,差点没拿稳。
    为光说:“所以要先看活人。”
    那一夜,柳行没有睡好。
    他坐在灯下,把洛水断桥案重新抄了一遍。抄到陈四名字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女子。
    想起废祠里的刀光,想起木匣里的三百两银票,想起那句“你是好人,不该入江湖”。
    他以前只想知道谁骗了他。
    可现在,他忽然想知道:
    她是不是也有她自己的桥?
    是不是也有人早早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他就本能地厌恶。
    他不想替她找理由。
    他也不想显得自己还心软。
    于是他把那一页纸揉成一团,想扔掉。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他重新把纸展开,抚平,在下面补了一句:
    “看懂一个局,不等于原谅局中人。”
    写完这句,他才觉得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了下去。
    第二日天刚亮,为光已经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灰色短衣,背着一个旧布袋,腰间没有剑,只有一把裁纸的小刀。
    柳行背上案卷。
    山路湿滑,他走得仍旧不快。
    为光走在前面,像是完全不担心他跟不上。
    走到半山腰时,柳行回头看了一眼。
    光庐在山雾里,只剩一点屋檐。
    那盏灯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为光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看什么。
    “舍不得?”
    柳行说:“没有。”
    “那你看什么?”
    柳行沉默片刻,说:“我只是觉得,那里不像江湖。”
    为光说:“错了。”
    柳行看她。
    为光继续往前走。
    “那里才是江湖。”
    山风从林间吹过。
    柳行背着那袋十年前的旧案,跟在她身后,第一次走下光庐。
    他还不知道,洛水边等着他的,不只是一本旧案的真相。
    还有他入江湖之后,第一次必须亲手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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