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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凡凌空而立，望着脚下苦苦挣扎的数百凡人，心中微生恻隐。
即便这些人能躲过黑雾，被浊气侵蚀的身躯，也撑不了多久。
他身形一坠，落在人群之前。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只是反应与顾凡预想截然不同。
「仙师饶命！」
一片惊呼响起，众人纷纷跪倒在地，低头不敢仰视。
顾凡眉头微蹙，沉声道：「都起身，出来一人回话。」
半晌，人群才颤巍巍相互搀扶着站起，缓缓向两旁退开。
一道略显稚嫩的身影，自人群中缓步走出。
顾凡见状，微感意外。
寻常这般场面，出面的多是年长稳重之人，眼前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面色也不似旁人那般枯槁黝黑。
「小子林宸，拜见仙师。」
林宸躬身行礼，眸光微颤，显露出内心并不平静。
「浊气扩散多日，你们为何还未迁走？」顾凡直言问道。
此地属秦国境内，云舒晚明明说过，已下令疏散凡人。
林宸苦笑一声，垂首答道：「回仙师，我们其实是最早撤离的一批，比往生教仙师传讯还要早。只是收拾家当耽搁了些许时日，镇子又靠近落仙峰，众人身染不适，越走越是无力，这才流落至此。」
顾凡听着叙述，心中已然明了。
所谓落仙峰，便是那座藏有污秽宝鼎的漆黑石山。
古老相传，此地曾有妖魔作乱。
危难之际，有仙人降临，以石山镇压妖魔，落仙峰之名由此而来。
浊气泄露之前，封印法阵自带聚灵之效，附近非但不是险地，反而是良田沃土。
这些人住在落仙峰外数十里的镇子，浊气一爆发，便以为传说中的妖魔再现，当即动身逃亡，只是事出仓促，又遭浊气侵蚀，行进速度极慢。
往生教的修士见这些人已经在路上，给众人指明方向后，便匆匆赶往下一处。
他们已算得上幸运，许多村镇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顾凡微微颔首，又问：「既然如此，为何见了我便高呼饶命？」
林宸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轻声道：「因为仙师并非往生教的人。」
「哦？」顾凡略感好奇，「你如何分辨？别国修士，便会对你们下手？」
林宸见他没有动怒，稍稍松了口气。
「仙师有所不知，往生教的仙师虽然装束各异，却多带招魂幡，以超度亡魂，不少人还背着葫芦，极易辨认。」
「至于别国仙师......未必会直接下手，可有些时候，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难熬。」
「为何这般说？」顾凡眉头紧锁。
秦陈两国接壤，林宸口中的别国修士，多半便是陈国之人。
觉真曾说陈国修士爱惜凡人性命，顾凡本就不甚相信，此刻听来，显然另有内情。
林宸目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惶恐，缓缓道：「此事小子也是听村中老人所言，仙师姑且一听。」
「落仙峰地处边陲，常有别国仙师往来。有人测算姻缘，有人指点财路，亦有人求子问养生。起初倒也顺遂，求姻缘的得配良人，求财的家业渐丰，求子的儿孙满堂，众人无不感恩。」
「可时日一长，便渐渐不对了。」
「求姻缘的夫妻反目，求财的散尽家财而亡，求子的儿孙忤逆，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竟无一人例外，众人这才醒悟，不敢再靠近仙师。」
「更有甚者壮着胆子去质问仙师，岂料仙师三言两语便让人改念，方才还心存戒备，转眼便倾心相托，再过些年，下场还会更加不堪。」
「众人心中畏惧，再见别国仙师，只能跪地求饶。」
「若是一刀毙命，倒也痛快。可先尝尽人间喜乐，再眼睁睁看着一切从指尖流走，那滋味......或许还不如直接死了。」
话音落下，顾凡沉默许久。
毫无疑问，能做出如此行径的，必是陈国修士。
便在此时，常渊自袖中缓缓探出头，嘶哑开口：「小子，这下知道为何【万缘法祖】，又被人称作【孽缘祸祖】了吧？」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这一脉修士最擅长牵引因果丶拨动情缘，诸多秘法都要从众生身上截取福缘因果丶爱恨情仇，只为自身修行，致使孽缘丛生，在六大法脉之中，这一脉最是惹人嫌恶。」
顾凡听闻此言了然点头。
再想起觉真那副温润模样，只觉其皮下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收敛思绪，沉声道：「你们放心，我乃魏国修士，不会那等诡秘手段，方才是见你们浊气入体，才下来一看。尔等受浊气侵蚀，若是再不医治，即便逃离此地也命不久矣。」
众人闻言一片慌乱，林宸眸光颤动，当即屈膝拜倒，高声喊道：「还请仙师救命！」
「还请仙师救命！」众人跟随哭喊，凄厉之声，令人动容。
顾凡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取些水来。」
林宸连连叩首谢过，起身向众人说明情况，招呼着取来木桶与水囊。
待水尽数倒入桶中，顾凡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投入水中。
丹药遇水即化，散出一缕清冽香气。
「每人一口，多饮有害无益。」顾凡吩咐道。
「多谢仙师。」
林宸恭敬应下，在众人注视下率先舀水饮下一口。
下一瞬，一股暖流自腹中散开，游走四肢百骸。
他忽然感到喉间微痒，低头轻咳，竟吐出一口暗黑色污血。
吐出污血后，林宸脸上的黑气消失不见，整个人都觉康健不少，一时喜不自胜。
众人见此情形，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后，林宸招呼着众人依次饮水，秩序井然，无半分骚乱。
顾凡看在眼里，目露几分欣赏。
他投入水中的丹药名为祛煞丹，是当年探索落魂地渊时准备的，功效便是祛除体内的阴浊煞气。
他不知这少年有何来历，不过十几岁年纪，竟能让数百人俯首听命。
众人饮过灵水，体内浊气尽去，在林宸带领下纷纷拜谢。
顾凡虽不甚在意，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体内浊气虽除，可黑雾蔓延极快，稍作停留，便会再度被侵。」
顾凡说罢，抬手召出覆霄伞，沉声道：「不必惊慌。」
话音未落，覆霄伞凌空飞起，迎风涨大，洒下一片暗金光幕，将众人连同行李细软一同摄入伞中。
片刻后，顾凡飞至百里外一处山谷，才将众人放出。
「黑雾扩散不到此处，尔等可先在此安歇。」顾凡说道。
众人四下打量山谷景致，恍如置身梦中，又是一番连声拜谢。
待众人忙着搭营安顿，顾凡寻了谷中僻静之处，闭目思忖消减黑雾的法子。
心头有一缕灵感忽明忽暗，却始终抓握不住。
半日过后。
顾凡察觉有人靠近，抬眼望去，只见林宸捧着一盘野果，缓步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