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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偏殿里还亮着灯。太子没有睡,正坐在地毯上,抱着那只岳不群做的纸风筝,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旁边跪着两个嬷嬷,满脸无奈。
见岳不群进来,嬷嬷连忙道:「岳太师,殿下不肯睡,说一定要等您回来。」
岳不群心中一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太子抱起来。太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岳不群的脸,嘟囔了一句:「岳师傅……你回来了……明天还教我吗……」
岳不群轻声道:「教。明天臣教殿下一个新字。」
太子喃喃道:「什么字?」
岳不群道:「『科』。科学的科。」
太子「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岳不群的肩窝里,沉沉睡去。
岳不群抱着他,走到窗前。月光洒进来,照在太子安详的睡脸上。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一个学生。这个学生会长大,会接过他的地图,会接过他的梦想,会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走向那片广阔无垠的海洋。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
东宫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夜色中回荡。
次日清晨,太子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木制小帆船,船身光滑,桅杆笔直,船帆是用宣纸糊的,上面画着一片蓝色的海浪。
「岳师傅!岳师傅!」太子抓起小船,赤着脚跑出内殿,在偏殿里找到了正在铺纸磨墨的岳不群。
岳不群转过身来,笑道:「殿下醒了?昨夜臣答应教殿下一个新字,殿下还记得吗?」
太子举起小船,奶声奶气道:「记得!『科』!科学的科!可是岳师傅,这只小船跟『科』有什么关系?」
岳不群蹲下身,接过小船,指着船底的龙骨架,道:「殿下看,这只小船不是随便削出来的。它的龙骨是一条直线,两边对称,这样在水里才能走得稳。这叫『结构』。殿下知道为什么龙骨要直丶两边要对称吗?」
太子眨了眨眼,摇头。
岳不群将小船放进偏殿中央的一盆清水中,轻轻一推,小船笔直地滑了出去,稳稳当当。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只昨晚随手削的丶歪歪扭扭的小木片,放进水中一推,木片转了个圈,歪歪斜斜地漂到盆边。
「殿下看到了吗?一个走得稳,一个走不稳。为什么?因为前者遵循了『理』——水的理丶木头的理丶形状的理。把这些『理』弄明白了,做出来的东西就好用。这叫『格物』。」
太子似懂非懂,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只稳稳漂浮的小船,忽然道:「岳师傅,那大船呢?大船也是这么做的吗?」
岳不群点头道:「大船也是一样。只是更大丶更复杂。臣昨天给皇上画了一张很大的地图,地图上有大海。大海上有很大的船,比东宫还大。那些船能装几百人,能漂几个月不靠岸,能去到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太子张大了嘴巴:「比东宫还大的船?那要多少人才能造出来?」
岳不群笑道:「需要很多人。需要画图纸的工匠,需要锯木头的木匠,需要打铁钉的铁匠,需要缝船帆的裁缝,还需要一个人,把所有人都管起来,让大家往一个方向使劲。」
太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就像父皇管朝廷?」
岳不群心中一动,点头道:「殿下说得对。皇上管朝廷,朝廷管天下。造船也是一样,要有一个人总管。这个人不光要懂船,还要懂人。殿下将来要是想造大船,就得先学会两样东西。」
太子道:「哪两样?」
岳不群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格物——弄明白天地万物的道理。第二,治人——弄明白天下人的道理。这两样都学会了,殿下就能造出比东宫还大的船,去到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太子认真地点头,将那只小帆船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件无价的宝贝。
从那天起,岳不群教太子的内容,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只讲「天」「地」「人」「仁」这些基础的字,而是开始讲「水」「火」「风」「木」「金」——不是讲五行学说,而是讲实实在在的物理知识。
讲「水」,他就带太子去御花园的池塘边,用竹筒做水枪,讲水的压力和流动。太子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水往低处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讲「火」,他就让太子在御花园里放火,讲燃烧需要空气,讲火可以取暖也可以伤人。太子第一次看到火焰的颜色变化,惊奇得合不拢嘴。
过了几天,太子自己总结出了一条规律:「风是从冷的地方往热的地方跑。」岳不群大吃一惊——这孩子才四岁,居然能从现象中归纳出规律。他没有纠正太子不严谨的表述,而是大大地夸赞了一番,从此太子对「找规律」这件事上了瘾。
讲「木」和「金」,他就带太子去看工匠干活。东宫本来就有修缮的工匠,岳不群带着太子在安全距离外观察木匠刨花丶铁匠打铁。太子看得津津有味,指着烧红的铁块问:「为什么铁烧红了就变软?」岳不群趁机讲了温度对物质形态的影响,又引申到「做人也是一样,太硬了容易断,太软了站不直,要恰到好处」。
太子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一句话——「恰到好处」四个字。
王阳明听说岳不群在教太子「格物」,特意跑来东宫。他站在廊下,看着太子蹲在地上用竹筒和水盆做「水往高处流」的实验——岳不群用一根吸管,让水从低处流到了高处,太子惊得瞪大了眼睛,反覆试了好几次。
王阳明看了一会儿,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岳先生,你教的这些,可不像是帝王之术。」
岳不群笑道:「王大人,什么是帝王之术?」
王阳明想了想,道:「知人善任,明察秋毫,赏罚分明,以仁治国。」
岳不群点头道:「王大人说得对。但这些都是『治人』的道理。岳某以为,一个皇帝光会治人不够,还要懂得治事丶治物。」
王阳明沉默了片刻,叹道:「岳先生,你教的东西,我已经看不懂了。但是,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更加明白『心学』的本质。」
岳不群道:「太子不需要样样精通,但他需要知道『什么是什么』。他不一定要会造船,但他要知道一艘船大概需要多少木料丶多少人工丶多少时间。他不一定要会打仗,但他要知道一支军队需要多少粮草丶多少军饷丶多少兵器。有了这个底子,底下的人就不敢骗他。」
王阳明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拱手道:「岳先生,王某服了。你教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