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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赶到嵩山脚下,岳不群找了家小店住下,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这才起身收拾,换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青衫,又将羲和剑仔细佩好。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之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垂在胸前,目光沉稳如水,与二十年前初任掌门时别无二致,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霜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嵩山派的山门在太室山南麓,从客栈上去,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岳不群也不骑马,只负手步行,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上。
晨光初透,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山道两旁的古松上挂着露珠,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入云中。
快到山门时,两个嵩山派的弟子迎了上来,见了岳不群,连忙拦住,道:「来者何人?」
岳不群微笑道:「在下华山岳不群,特来拜访你家掌门!」
那弟子急忙躬身行礼:「岳掌门!家师不知岳掌门今日上山,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请稍候,弟子这就去禀报。」说罢转身快步往山上跑去。
岳不群负手站在山门前,打量着这座巍峨的山门。两根石柱高约三丈,上面刻着「嵩高峻极」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山门之后,是一级一级的石阶,蜿蜒而上,通向云雾深处。他心中暗暗点头——单论这山门的气派,五岳之中,确实以嵩山为最。
不多时,山道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岳不群抬头望去,只见左冷禅带着几个弟子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太保——托塔手丁勉丶仙鹤手陆柏。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步履沉稳,面上带着笑,远远便拱手,声如洪钟:「岳师弟怎么来了?好!好!快请上山!」
岳不群还了一礼,笑道:「左师兄客气了。岳某此来,是想与左师兄单独叙叙,不知可方便?」
左冷禅目光一闪,随即笑道:「方便,自然方便。岳掌门请——」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岳不群也不客气,当先迈步上了石阶。左冷禅与他并肩而行,丁勉和陆柏则落后几步,跟在后面。四人拾级而上,穿过几重牌坊,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台之上。平台之后是一座宏伟的大殿,匾额上写着「峻极殿」三个金字,笔力刚劲,显是名家手笔。
左冷禅引着岳不群进了大殿,挥手示意丁勉和陆柏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岳掌门请坐。」左冷禅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岳不群落座。早有弟子奉上茶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岳不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太室山的云雾茶?」
左冷禅笑道:「好教岳掌门得知,这茶是山上老茶树所产,一年只得十来斤。左某平时也舍不得多喝,今日岳掌门来了,自然要拿出来待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岳不群脸上,「岳掌门今日独自上山,想必不是为了喝茶来的罢?」
岳不群放下茶碗,淡淡道:「左师兄快人快语,岳某也不兜圈子。岳某此来,是想向左师兄请教一件事。」
左冷禅道:「岳掌门请讲。」
岳不群道:「左师兄一向力主五岳并派,岳某想问一句——五岳相隔千里,有的在山西,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湖南,各自为政已逾百年。纵然并为一派,又能如何?各派弟子散居各处,有事之时,如何统一号令?如何如指臂使?」
左冷禅听了,却不答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他嘴角已浮起一丝笑意,道:「岳掌门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的山峰,缓缓道:「岳掌门可知道,日月神教除了黑木崖总坛之外,还有十二堂丶七色旗,分驻天下各处。有的在川蜀,有的在两广,有的在关外,比之我五岳剑派,更加分散。可你见他们什么时候乱过?东方不败一声令下,十二堂堂主丶七色旗旗主,哪一个敢不从命?」
「又说天下第一帮,总舵在君山,天下七十二处分舵,比五岳岂非更远?」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岳不群,道:「他们能如指臂使,我五岳剑派为何不能?」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日月神教以力服人,顺者昌,逆者亡。十二堂丶七色旗的堂主旗主,哪一个不是被东方不败杀怕了的?左师兄也想用这种法子来统率五岳?」
左冷禅面色微变,道:「岳掌门此言差矣。左某行事,向来以理服人,岂能与魔教相提并论?」
岳不群淡淡道:「以理服人?左师兄在福建设伏,要借魔教之手除掉恒山派,这也是以理服人?」
此言一出,左冷禅面色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盯着岳不群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岳掌门好灵通的消息!左某倒是小瞧了你。」
岳不群神色不变,道:「左师兄,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些年在五岳剑派中翻云覆雨,岳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多管闲事。可并派之事,关乎华山派的存亡,岳某不能不管。」
左冷禅笑容渐敛,目光冷了下来,道:「岳掌门的意思是,坚决反对并派?」
岳不群道:「岳某不是反对并派,而是反对左师兄这种并派之法。五岳剑派各有传承,各有门规,岂能说并便并?若是并派之后,各派都能保留自己的传承,自己的掌门,自己的山门,岳某倒也不反对。」
左冷禅冷笑一声,道:「那还叫什么并派?不如各过各的,何必多此一举?」
岳不群道:「所以左师兄要的,不是五岳并派,而是五岳归嵩。对不对?」
殿中一片寂静。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溅。
左冷禅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岳不群,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惜——」他摇了摇头,「聪明人往往不识时务。」
岳不群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岳某从来就不是什么俊杰。」
左冷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笑罢,他负手走到殿中央,目光炯炯地看向岳不群,道:「岳掌门,左某有个提议。」
岳不群道:「左师兄请讲。」
左冷禅道:「五岳并派之事,你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既然如此,不如手底下见真章。你若是赢了左某,并派之事就此作罢,左某绝不再提。左某若是侥幸胜了一招半式——」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还请岳掌门莫要再阻挠并派大计。」
岳不群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左冷禅,缓缓道:「左师兄此言当真?」
左冷禅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好。岳某便领教左师兄的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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